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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动帘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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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章
      殿内案几上都是三殿下近日的字画,他虽然不过五岁,可是寒暑不辍,每日习字,已是有些模样。
      皇帝站在案几前仔细地看了一会儿。
      顾淼走到他身旁,含着笑意,道:“今日三殿下来,留了几幅字画与臣妾,臣妾瞧着倒是有些进益,只是这末尾一行,有个‘柳’字写得不好,臣妾想着,若是裁去这一行,倒也不伤画中之意,皇上觉得,如何呢?”
      皇帝看了片刻,“甚好。”便命人递来裁刀,亲自裁去了这一截。
      顾淼心中升腾起的古怪之感更甚。
      皇帝已经很久没有来凌霄宫了,并且,他不喜三殿下已经很久了,今日为何如此和颜悦色?
      等到皇帝起身要走,顾淼心中一动,捉住了他腰间垂悬的碧玉,那碧玉触手微凉,像是今天的夜色。
      “陛下,今夜留下来罢。”
      皇帝怔愣片刻,久久不语,却终是留在了凌霄宫。
      烛台焰焰摇光,轻纱帐上的人影摇曳如火。
      待到夜色更浓,听到皇帝呼吸清浅,仿佛睡得沉了,顾淼轻手轻脚地披上薄衫,翻身下床,去摸那梨花木架上挂着的龙袍,果然在腰带间摸到了香包,其中之物的形制,她从来都知道。
      虎符分作两半,合为一处便是奔虎。
      顾淼喉咙哽咽,眼睛酸涩,双手死死揪住手中半截腰带。
      她回身看见案几上,她要来的裁刀。
      皇帝素来谨慎,偌大的凌霄宫,这好不容易得来的裁刀是她本来要留给自己的。
      可是,这虎符在皇帝怀中,她自然猜得到她的父亲又在何处……
      迟早,迟早有这么一天。
      可是,可是……
      顾淼回身再看榻上的人影。
      顾淼生平第一次生出了杀了皇帝的念头。
      那裁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唯有刀尖一点雪亮。
      她捏着裁刀再次转身,却见榻上的皇帝不知何时已是醒了。
      他着素白中衣,半坐了起来,乌发垂落,面若沉玉,他毫不慌乱,只是平静地看着自己。
      “皇后,杀不了朕,这寝殿外,禁宫内满是禁军,只需一声谋逆,皇后再也出不了凌霄宫。”他顿了顿,“再也见不到三殿下。”
      顾淼目光寸寸成灰,忽而大笑,“陛下说笑了,我与陛下,如同蚍蜉撼树,是我错了,是顾淼错了。”
      她抬头嫣然一笑,皇帝心中一沉。
      “我错在不该遇见你,错在不该爱你,错在不该成为皇帝掣肘顾家的一子,让我爹颠沛流离,难有善终。如今虎符归位,陛下终于得偿所愿。”
      朝夕相伴,日月相望。
      只需一个眼神,他便知她在想什么。
      皇帝从榻上翻身而下,朝顾淼疾步走来:“皇后三思,三殿下尚且年幼,你忍心让他养在他人膝下?”
      顾淼又是一笑,笑出了眼泪:“陛下果然不懂臣妾,以为臣妾在乎的从来都是三殿下。”
      她抬手就要刺向自己的脖颈,皇帝阔步而上,抬手捉住了裁刀,刀刃被他死死捏在手中,掌心霎时鲜血淋淋。
      顾淼目光一暗,左手忽地钳住了皇帝的右臂。
      这一切都只在数息之间,肩窝处猛然传来惊痛,皇帝的右手无力地垂下。
      顾淼笑着:“你忘了,我是顾闯的女儿。”
      皇帝正欲伸出左手,却见顾淼刀尖一转,硬生生地刺进了他的心窝。
      这一刀痛彻心扉。
      十五年,十五个春夏秋冬,朝夕相伴,日月相望。
      皇帝惊道:“顾淼!”
      顾淼捏着裁刀,再从他的胸腔中霍然拔出。
      喷溅的鲜血,溅了她满脸,染红了素衣。
      她的视线血红一片,她杀了高檀?她真杀了高檀!
      阿爹死了,高檀也快死了……
      顾淼想要放声大哭,可是她却大笑道:“高檀,你欠我的,我都讨回来了。”
      说罢,她旋即刺向了自己的心窝。
      这一刀她下了大力气,未留余地。
      顾淼的眼前血红的视线开始渐渐模糊,耳边依稀听到高檀,颤抖的,残存的声音。
      “淼淼,淼淼。”他陡然厉声道,“来人啊,来人啊,太医!”
      她先前那一刀扎得还是太浅了,她还是太心软了,高檀居然没死!还有力气叫人!
      她眼皮沉重得睁不开眼,耳边人声,脚步声杂乱极了,黑色的眼帘在摇晃,高檀的声音时而远,时而近。
      “淼淼……”
      她感觉到血液流淌,力气一点一滴地流逝,她的四肢渐凉,恍恍惚惚之间,天空却像是下了一场微雨,雨滴一滴又一滴落到了她的脸上,浓稠的,化不开的,暗影晃来晃去,直到,直到一切终于归于寂静。
      短暂的黑暗过去。
      她再次感到头痛欲裂,顾淼勉强自己睁开眼睛,醒了过来。
      她看见了一个床帐子,好像是一截粗麻布补着轻纱,好像在哪里见过。
      但绝不会是皇宫。
      她没死?
      刀扎偏了?没死?
      她动了动脖子,脑袋有些沉。
      她转头看清了房内的设置,好像是一个营帐。
      帐帘一掀,她看见了身披铠甲的顾闯走了进来,他的背脊挺拔,精神抖擞,面目与她最后的印象千差万别。
      他一头乌发还未变白。
      “阿爹……”一开口,顾淼就哭了。
      顾闯却皱起了眉头,“这是在做什么,哭哭啼啼的,哭个屁!不过输了一场比试,难道我教给你的愿赌服输都忘了吗?”
      愿赌服输……
      顾淼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她的指腹因为天天练剑,满是茧子,而她平日里好与人比试,时有被揍得起不来床的时候……
      顾淼终于想起来了,这里是邺城大营!
      顾闯先是看了看她的头,已经被军医仔细包扎过了。伤口不深,也不大碍事。
      他看了看眼里包着泪花的顾淼,叹道:“你小小年纪就去找兵头子打架,也算勇气可嘉,可是只有勇无谋,算不得英雄,挨一顿打买个教训不亏,你成天混在这里,又是个小子打扮,两年下来,自然没人把你当成女的,你要再不好好练武,不安分守已,等不到撤军,你就趁早回寨子里绣花吧!”
      顾淼记得,初到邺城的时候,她只有十六岁,还是个假小子的模样,跟着顾闯来到了大营。
      这是怎么回事?
      她现在十八岁?
      她方才明明在凌霄宫里,她的父亲已是凶多吉少,而她想杀了……高檀……
      顾淼含着泪垂头看了看自己长了茧子的手指,她这是,这是回到了十五年前……
      第2章 邺城
      顾闯见女儿低头凝噎,很是反常,忙问道:“你是不是头疼得厉害?我再找军医来给你瞧瞧?”
      顾淼只顾摇头。
      顾闯急道:“要不,我找人偷偷去把那个兵油子揍一顿?给你解解气!”
      他的夫人命苦,死得早,只留给他顾淼这一根独苗苗,嘴上说得再厉害,他也心软得不得了。
      这是她的阿爹!哪怕再有错,再有过,也是她的阿爹,活生生的阿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