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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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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贼道 第20节
      第21章 同是天涯沦落人
      “你跟着我干啥?”我问他。
      “让我去你家住呗,明早咱俩好一起走……”
      “滚!”我破口大骂,现在我才终于理解,道上为啥都叫他泡泡唐,真不是一般的赖呀!
      这人就像大鼻涕,属胶皮糖,粘上就甩不掉!
      我大步往家走,“我不去了行不?”
      他抄着袖,两条小短腿倒的飞快,“哪能呢?我早就听说过你,雪城道上那么多的老人儿,谁不对小武哥竖起大拇指,都说你贼仁义……”
      我不搭理他。
      “小武哥哥……”
      我猛地一下站住了,他差点撞我身上。
      “你再他妈这么叫?信不信我掐死你?”
      他嬉皮笑脸,“不叫,不叫了,快走得了,一惊一乍的,贼冷!”
      哎呀我艹!
      我觉得自己快疯了,咋碰上这么个玩意儿!
      眼瞅着到家门口了,我又停住脚,转身看他,十分严肃道:
      “既然我答应你了,你师父又是道上的老前辈,于情于理,明天我都会和你去看看……”
      “是是是!”他还是那副笑嘻嘻的模样,还竖起了大拇指,“仁义,怪不得都说小武哥仁义……”
      “闭嘴!”
      他伸手捂住了嘴。
      “我不习惯两个人住,你回家吧!如果远,就去住店,没钱我给你拿,行了吧?”
      我已经拿出了全部的耐心,只要他不跟着就行。
      不料我失策了,低估了他无赖的层次,以及泡泡糖的黏度。
      我刚打开店门,他就跟着往里挤。
      气的我伸腿一绊。
      啪!
      他一个大腚墩坐在了雪地上,一眨眼,水缸一样的身子又弹了起来,嬉皮笑脸地往前凑。
      我又是一个腿绊儿。
      就在他倒地的瞬间,进屋、锁门,一气呵成!
      毕竟这货是干[飞活]的,开锁的功夫肯定很强,于是又把里面的插销插好。
      真他娘的烦人!
      刚脱掉大衣……咚咚咚!
      敲门声响了起来。
      我没搭理他,去阳台烧上水,坐回柜台里,想尽快把那只梅花表修完。
      戴上放大镜,旋开表盖,拿起镊子,继续拆零件。
      平心静气。
      拆下来的零件,一个个整齐地排列到一张白纸上,每一个都像工艺品一样精美。
      传统钟表修理技术,包括“粘、补、焊、驳、种”五法,一块手表里有200多个精密配件,有的比芝麻还小,打个喷嚏都会瞬间消失。
      做这个需要心静、手稳。
      心静,不仅仅是要安静,那是一种无欲无求的状态,自得其乐。
      这和被生活所迫,完全是两种不同心态。
      刚拿起120号汽油壶,我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开锁声,就像小耗子一样。
      锁开了,但里面的插销很结实。
      他肯定是无奈了,于是,门又被敲响。
      瞬间,心不静了!
      我牙根儿直痒痒,真想出去把他按雪地里好好捶一顿,想想又算了,这么冷的天,一会儿就走了。
      可我又一次失策了!
      接下来,这三下敲门声就像定了时一样,隔一分钟就会响起来一次……
      我一直忍着,拿起小刷给零件做初洗。
      没等做第二遍精洗,猛地想起还烧着水,慌忙往阳台跑。
      奶奶的,就剩下小半壶了,灌到暖瓶以后,又接了一壶烧上,一会儿我想泡泡脚。
      咚咚咚!
      受不了了,我拉开插销,猛地一下打开了门。
      一张大脸出现在我眼前,眼眉和睫毛上都是霜,看着像圣诞老人一样。
      还有快过河的两条大鼻涕,仿佛冻住了,晶莹剔透。
      “大哥~~~~”他的声音像头小绵羊,“不、不行了,我要冻死了……让我住店,你、你、你得给我钱哪?”
      “你他妈连住店钱都没有?”我问。
      “没~~~~~真没有~~~~~儿唬~~~~~~”
      儿唬的意思就是:骗你的话,我是你儿子!本想捶他一顿再扔远远的,可看到眼前这副惨样,又下不去手了。
      “你他妈……”我骂了一半,“进来吧!”
      “哎~~~~”
      进屋后,他坐在沙发上还不停哆嗦。
      我用白瓷壶冲了一把猴王茉莉,给他倒了一杯。
      “喝吧!”
      看他端起了茶杯,我知道这表是不能继续修了,于是拿起墙角凳子上的搪瓷盆,去接洗脚水。
      端回来放在沙发前,本想坐下脱鞋洗脚,可看他那副样子,又于心不忍。
      我用脚踢了踢盆,“泡泡脚,一会儿就热乎了!”
      “哎,谢谢小武哥!”
      他倒是不客气,放下茶杯就开始脱鞋,一只袜子还是破的,大脚趾不安分地探头探脑。
      我给自己倒了杯茶,坐下慢慢喝着,“我记得你说比我小两岁?”
      “嗯呐,我74年的,属虎!”
      “你家韩甸的?”
      “嗯!”
      “父母都在?”
      他沉默起来,我看了他一眼。
      两个胖脚丫在盆里相互搓着,好半天他才说:“五岁时,我妈病死了,十二的时候,我爸用爬犁拉着我哥,结果一辆往万隆去的大客车打滑,冲过去把他俩都撵死了。”
      没想到会是这样,我有些不好意思,“对不起,不知道这样……”
      “没事儿!”他笑了笑,“十一年了,我都快忘记他们长啥样了!”
      “没赔偿吗?”
      “赔了,两个人一共给了七百九十四块五毛六分,说是按照什么人均收入啥赔的,我那时候小,根本不懂,钱也是我老叔拿着了……”
      “后来呢?”我问。
      “后来?”他惨然一笑,“对付活着呗,本来学习就不咋样,没多久就不念了,四处胡混。”
      “你老叔不管你?”
      “管,可管不了,抓着我也只能削一顿!”
      “给你钱花吗?”
      “给,我老婶儿事儿多,可我老叔不惯她毛病,他俩没孩子,拿我当亲生的一样……”
      我长舒了一口气,还好,如果碰到个不要脸的,这笔钱就吞了!
      十一年前,也就是1986年,八佰块钱也不是小钱了。
      “可惜,好人不长命!没两年我老叔就走了,到现在我也没弄明白是啥病,肚子越来越大,脸和胳膊腿却瘦的厉害,没多长时间就咽了气……”
      我看到了他眼角的泪光,不由叹了口气。
      同是天涯沦落人,不禁对他的印象又好了一些。
      可现实总“啪啪”打我脸,刚有的一点儿好印象,转眼就被他折磨的无影无踪。
      这货竟然要上床和我一起睡!
      我真是纳闷了,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人?
      他能让人上一眼还可怜他,转眼又烦的要死,而且还是无缝连接,非常自然。
      泡泡唐,给他起这个绰号的人真是个天才,太贴切了!
      我已经连着把他蹬下去了五次,可这货的脸皮奇厚无比,继续往上爬。
      后来实在没招儿了,我把工作间两只沙发对在了一起,裹着棉被缩在上面,这才躲开了这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