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冷风刺骨。
陆离攥紧手心，双眼不受控制地失了焦。
婴珠是宋禾用来对付他和妫夬的利器。
理智告诉他，他不该留下这个孽种。
实际上他也理应如此。
可那是他同妫夬的孩子。
他又怎么舍得。
如何舍得。
眼睫不断颤动着，陆离攥紧不断发着抖的手心，强迫自己闭上了双眼。
理智告诉他要冷静，情字告诉他何须冷静。
两种极端的想法几乎快将他折磨得不成人形。
究竟应该怎么选。
他不知道。
不知道。
感受到陆离情绪的波动，小婴珠疑惑地“唔”了一声，但还是遵从着自己的内心，蹦蹦跳跳贴到了陆离的脸颊处，用小小的爪爪摸了摸他的脸。
不要伤心啦。
——“殿下。”
陆离猛地睁开了双眼，彷徨地往四周寻觅着小鸟的身影。
一无所获。
直到感受到脸上的触感，陆离方才彻底回过神来，转过头看向了站在肩上的小婴珠。
四目相对。
小婴珠“啊”了几声，又胡乱比划了好几下，见陆离仍是不明白的样子，他摸摸自己的头，苦恼半晌，终于又凑到陆离面前，揪了揪他的脸颊，声音稚嫩：“不、不难过，爹、爹。”
陆离眼眸一颤。
他几乎算得上是不受控制地伸出手，将小婴珠捧在了手心。见得到陆离的回应，小婴珠高兴地转了个圈，开开心心地朝外散发着星星点点的小光点。
“滴答——”
雨滴落下，将陆离不甚清明的神智又击散了一些。他伸出指尖轻柔地抚摸着小婴珠的脑袋，喃喃道：“我不知道该怎么选。”
前路未知。
他若是选错了，该怎么办。
小婴珠却听不懂他说的话，只顾着开开心心地去蹭他的指尖了。又一滴雨珠落下，小婴珠捂着头“哎呀”一声，顺势钻进了陆离的衣袖中避着雨。
感受到周身的暖意，小婴珠心满意足地趴在陆离的手腕上，没长牙的嘴一下又一下啃着陆离突出的腕骨。
柔软，又带着全身心的依赖。
许久。
雨声渐大，空旷的四周传来一声叹声，回响在潭中。陆离将小婴珠圈入怀中，无奈道：“你乖乖的。”
小婴珠点点头，“啊”了好几声，又欢天喜地地窜上陆离的肩膀上去玩儿了。陆离幻出油纸伞，犹豫半晌，终是迈开了脚步。
荒唐一久，糊涂依旧。
大雨瓢泼。
殿中烛火未歇，妫夬翻过最后一页书，往窗外看了一眼，仍是未瞧见陆离的身影。
他有些憋不住气了，正欲起身之际，身后却忽地传来一阵脚步声。
妫夬神色微动，默默将屁股挪了回去。
殿外。
小婴珠化作人形，不舍地拽了拽陆离的衣袖，仰头可怜巴巴地看着他。陆离抖了抖油纸伞上的水，轻轻摸了摸婴珠的小脑袋，轻声道：“回去吧，别再来找我了。”
“呜……”
小婴珠倏地落了泪，却并不吭声，只是用那双泪眼朦胧的眼睛看着陆离，像是无声的控诉一般。
他的双眸随了二人，丹凤眼一垂，便能从其中瞧见几分二人的影子。陆离手上动作一顿，终于在他落了第二滴泪时，伸出手给他抹去了眼角的眼泪。
得到安抚，小婴珠便更委屈了。他攥攥陆离的手腕，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般，不住往下滑。
烫着陆离的手腕，浇灭的却是陆离的狠心。
“你不要我吗?”
“爹爹?”
听到这个称呼，陆离猛地抽回了手腕，有些仓皇地往后退了两步。小婴珠在原地无声哭泣半晌，朝陆离伸出了双手，奢望着他的拥抱。
可陆离却猛地背过了身去，连一道目光都不肯再分给他。
见陆离仍是避之不及的模样，小婴珠缩回双手，又呜咽两声，便一转身跑进了大雨之中。
等到陆离回过神来时，他的身影已然消失在雨幕之中。
无处可寻。
他还未成形，一场大雨便可以轻易地要了他的命。
可他现在是清醒着的。
他没办法做出混账的决定。
殿外的灯在雨夜之中散发着微弱的亮光，陆离垂下眼，强迫自己狠下心关上了门。
殿内。
听到关门的声音，妫夬才终于换了个姿势，转身朝着陆离望去。
灯火通明，将陆离那张惨白的脸照得清清楚楚。妫夬皱了皱眉，正欲说些什么，却忽地被回过神来的陆离打断了，他皱着眉问：“你怎么在这里?”
酝酿许久的关心话语被蓦地打断。
妫夬攥紧桌面，冷声道：“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
陆离瞥了他一眼，垂眼自嘲笑道：“是，没人没管得了你。”
“我走。”
妫夬微微一怔，等反应过来时，陆离的身影已然快消失在视线之中。
他忽地有一种极为恐慌的感觉。
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离他而去一般，等到妫夬反应过来时，陆离那截细白的腕已然被他攥握在手心。
搏动在指尖。
陆离抬眼看向妫夬。
那双一模一样的双眸在对视，那张一模一样的脸像是镜子中影子一般，倒映在眼眸之中。
连鼻尖上的小痣都生得分毫不差。
“轰隆隆——”
雷声响起，闪电划过。
陆离语气平淡：“你又要杀了我吗?”
妫夬手上力气一松，皱眉道：“没有。”
陆离吐了口气，道：“松开。”
妫夬看着他，却没有要松手的意思，“你总得告诉我，你去了哪儿。”
陆离盯着他看了许久，忽地笑了，声音带着嘲意：“妫夬，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我去了哪儿?”
“你……”
“我们是什么关系?”
妫夬被问熄了火，有些无措地闭上了嘴。陆离看着他，又重复了一遍：“我们是什么关系?”
“……”
“你看，连你自己都回答不出来。”
妫夬无意识地攥紧了他的手腕，隐忍道：“我们是一个人。”
陆离平静地看着他，纠正道：“以前是。”
“现在不是了。”
妫夬怔了半晌，几乎算得上慌乱地看向了陆离的眼眸，却只瞧见了一片平静。
他真的全然不在意了吗。
妫夬有些失神地想着这个问题，心头一阵热流反复涌动。陆离小幅度地摸了摸袖中被掐得溢出了鲜血的手心，强迫自己掩下眸中情绪，垂眼道：“松手，你不愿意出去，那就我出去。”
妫夬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两人僵持半晌，他猛地松了手，狼狈逃出了殿外，“……我走。”
脚步声湮灭在雨声之中。
风将外袍吹落至腰间，陆离猛地往后退了一步，闭了闭眼。
发丝在腰间飞舞。
纤长的手攥紧衣袖，陆离深深喘了一口气，压住了在心头翻涌的情绪。
只要他伪装得足够好。
妫夬就看不出来。
“咯吱——”
殿门被吹开。
早已痛到麻木的手被一双小小的手握在手心，陆离似有所感，猛地低下头来看向了来人。
是……
“不痛。”
小婴珠给他小心翼翼地吹着手上的伤口，焦急道：“药。”
“你不是……”
小婴珠似是察觉到他心中所想，气鼓鼓地打断了他：“我才，不走。”
“坏爹爹。”
陆离手指蜷缩了起来，低声道：“你不该来的。”
小婴珠“嗷呜”一声咬了咬他的手指，愤恨道：“坏!”
“我不走!”
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衫，沉默半晌，陆离终是没狠下心来，俯身将他抱起，便走到床旁用灵力给他烘干着衣服。
小婴珠睁大眼睛看着他，半晌后才反应过来，一扑腾钻到陆离怀里去，心满意足地蹭了蹭陆离的衣服，开心道：“香香，喜欢。”
——“殿下身上香香的，小鸟好喜欢!”
小鸟和小婴珠的身影重合。
欲语泪先流。
陆离闭了闭眼，任由泪水淌过脸颊，浸湿着洁白的衣领。
任他如何后悔，任他百般于痴念中回溯。
小鸟永远都回不来了。
并且一定会随着时间的消逝，消失在他的生命之中。
唯一能救活小鸟的是他的回忆，因为小鸟只能存在于他的回忆之中。
可他却在一次又一次回想之中，反反复复地用有小鸟的回忆杀死他自己。
一次又一次。
流光易逝。
如果他都记不住小鸟了。
那小鸟……
就彻底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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