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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5章
      宸妃眼睛哭得肿了,眼泪还不停往下掉。
      “只这一个罪过,我一生难安。”
      “皇后恨她,我知道。她长得最美,许多人都恨她。后宫之中,各地进献的水果珍玩,总是她挑选之后,我们再挑。敬天祈福的时候,皇上特允她一个人不用去,怕她晒着。七八月太阳底下,顶着梳妆和重饰,后宫所有娘娘都要站上大半天,皇后也不例外。”
      “她不会女工,绣香囊需要请教我,前一天晚上我去她殿中,她跟我说,她绣香囊给烨儿,宫里面所有娘娘当中她绣得最差,不知道烨儿以后看了会不会嫌弃……”
      朕闭上眼,问她:“然后呢?”
      “她喜欢诗书,不喜欢这些女儿家的东西,她说自己手笨,我说我帮她绣,她不要。她要亲手给你做……”
      朕将脸别过去,心中许许多多的东西游走,分辨不清楚。
      “我对不起你,烨儿,都是我的错……”宸妃还在哭着,“如果不是因为你娘走了,你这么多年在宫里也不会这样……”
      “你长得像你娘,鼻子眼睛,都像,皇上不愿意见到你,他怕伤心难过。”
      “你小时候调皮,太医院的人查,你母妃是死于心绞,五脏有瘀,皇上就觉得,你平常气了她,皇后在他耳边吹风,说你生来不详。”
      “我对不起你……烨儿……我对不起你……”
      讲到最后,她目光涣散,似乎不是在对我讲,站起身反而在房间里面找着什么。
      “曲姐姐……我有错……我有罪……我该死……我真该死……”
      她就这样哭倒过去,朕将她扶去床上躺着,转过身的时候,她突然捉住我的手。
      朕转过头,宸妃半身从床上支起来,嗓子哑着,泪仍然流个不止,湿了衣襟,“烨儿……都是我的错……我对你不起……但是这么多年,能不能请你看在养育之恩,饶恕景杉……”
      “你是他三哥,所有兄弟当中,他最认你。”
      “你知道的……他没有什么坏心眼,他只是……人有一点钝……你当这个皇帝,他认你……”
      她的手劲不大,朕任由她牵着,不动。免得她牵不住。
      “我给你娘赔命。”
      一根簪子从朕眼前划过,转瞬扎穿她的脖子。
      朕去拦,浑身血液沸腾,只眼睁睁看着她倒下去,血喷了朕满眼。
      临死之前,她满面狠色,眼中决绝。
      她再抓不住朕的手,缓缓落下。另一只手,握着从头上拔下来的簪子,紧紧不放。
      朕站在原地,温热的血缓缓从我眉骨划过,滴落在我下巴,转眼就凉掉。
      已经快入冬了。
      蝶儿从殿外跑进来,杏干和桂花糕都砸在了地上,跪地放声哭嚎。
      朕让人给宸妃敛尸,御医那里,本来她身体有病,说成是因病致死。遗体未陈,是因为这个病有致染的风险,不能够让人靠近观瞻。
      蝶儿说宸妃死了,她不想再留在宫中,年纪也大了,能不能让我开恩准她出宫嫁人。
      朕准了,给了她一笔嫁妆。
      朕有花不完的钱,能花钱两清的事情,世上不多。蝶儿给我磕头,说谢我宽厚,说自己绝对不会出去乱说,尤其绝对不会告诉康王。
      她的眼中朕看,没有感谢。
      只有畏恐。
      宸妃的坟前,朕去了。
      我给她磕头,问她,为什么要在我面前死?
      我问她,为什么不顾及我,曾经也叫她娘。
      簌簌风声林叶穿耳入眼,群山皆不语。
      朕知道。
      她让我欠她一条命,换我念在旧情,让景杉活命。
      世上狠心人,心软在别处。
      ***
      御医来给朕把脉,说朕的身体越来越虚寒。
      御膳房的人每天换着花样的给我补,各种药膳珍馐,每天按时都吃,依然不见得有起色。也许是天气冷了起来,往往到这个时节,寻常的病就要加重。
      太医院的人又说,朕应该多休息,不要每天劳碌在案前。
      万霖也知道这个事情,过来劝我,很多事情该放下就放下,国事虽然重要,但朕的身体更重要,如此云云。
      朕听了他的话,闲下来。
      人一闲,许多本来压着的事情,就排山倒海在脑中涌上来,挥之不去的声音和脸,都在跟朕讲话。
      宸妃说,后宫之中,许多人都恨我娘。她想要说的意思是就算不是她,别人见了,也不会去救我娘。
      她还说,我娘吃的毒叫噬心丸,毒发之时心绞如万蚁啃噬,要痛上整整一个时辰才会毙命。
      我查了这么长时间才查出来毒性,她却一早知道。皇后不会傻到把这种事情告诉一个不想干的人,再由一个不想干的人告知她。
      她讲这么多,只是为了减轻自己身上罪过。
      她撒谎。
      我梦见皇后,跟我父皇一起站在我前面,举着刀,都说我不肖子孙。
      我还梦见我母妃,模样我已经看不清楚了,但我知道,是她。
      她过来摸我的头,说了一些话,我听不清楚。
      有一天晚上,朕半夜魇住,醒过来的时候,心头一痛。
      嗓子发痒,咳了两下,嘴里就发腥。
      朕燃灯照镜,拿帕子一揩,原来是呕血。
      有些事情,不用太医院的人说,朕也清楚。朕能够感觉到,身体越来越重,有时候突然之间,行动就滞起来。咳血的事我暂时没跟别人讲,怕太医院的人和几个老臣又到朕跟前来大惊小怪,把朕烦恼。
      在许多排山倒海压过来的事情当中,有一个人最让我忧恐,同时……不知道为什么。
      我数起来我走了之后,身边人有哪些放心不下,他也算其中一个。
      朕去了安王府。
      曹屿过来跟我报,说贺栎山在府上还算规矩,就是那些他府上的莺莺燕燕太吵闹,每天在那里叽叽喳喳鸡毛蒜皮的小事,谁占了谁便宜,谁背地里又说谁坏话,听着他们头疼,许多人都不愿意去守那处的墙角。
      还有一些兵意志不定,被那些漂亮的年轻女子一个挑拨就城门失守,差点就把人放出去。
      所以他反而多抽调了两个兵过去,互相监督,以免再发生这种状况。
      朕说他做得好,心细,同时又问他:“安王府外面,有没有什么动静?”
      曹屿说没有什么动静。
      外面来来往往的人,每出现一个,他们都盯得很仔细,府上的狗洞都堵住了,不可能有人钻出去也不可能传信。
      “你做得好,”我扭头看,没有看见记忆中那张脸,“安王人呢?”
      贺栎山正在喂鱼。
      他知道朕来了,不愿意见朕。
      我说他是大不敬,他将手中的鱼食一把全都丢进了池中,拍了拍手,转过头来似笑非笑。
      “皇上说臣有罪,不用恕。臣都这么多罪了,还怕这一条?”
      我沉默。
      贺栎山稍正姿态,躬身问我:“皇上来找臣,可是有什么要事?”
      我说:“怀深善工笔,朕却一直以为怀深画技不佳。”
      贺栎山道:“臣明白了,皇上这一回是来讨臣欺君之罪。”
      我说:“怀深上一次给朕画,已经是许多年以前,不知道怀深有没有这个空闲,给朕画一副新的。”
      我坐在他家专门修在园中高点的小亭之中,风景独好。贺栎山坐在我对面,专门一张桌子被抬过来,上面文房四宝齐全,各类笔毫粗细都有,他坐下来,给我画。
      抬头低头,不时看我,眉头蹙着,好像正在认真。
      画完的时候,已经黄昏。
      “劳烦皇上枯等,臣有罪。”
      夕光正盛,泼照在他展给我的画卷上,墨痕犹未干透。
      我看了一眼,挪开目光。
      “画得不好,你自己收着吧。朕不要了。”
      第70章
      已经秋末, 千树万花凋敝零落,穿过深坊小巷,内外重门, 满城枫色。
      行在去往郊外的林中小径, 车轮轧过在地上铺得满满当当的树枝和枯叶, 发出清脆的响声。
      喀嚓。
      喀嚓。
      喀嚓。
      “皇上。”
      “嗯?”
      “臣小人之心, 揣测皇上将臣叫到郊外, 是想要取臣的性命。”
      “怎么这么想?”
      “皇上将臣晾在安王府这么久都没有说过要怎么处置臣,突然皇上到访, 将臣叫出去,臣觉得可能是这个答案。皇上这几年, 杀了不少人,这些人死之前, 想必也跟臣一样,意想不到收命的人是皇上。”
      朕撩开车帘, 林间有风, 卷进来一片脉络清晰的黄叶,落在手里还没有用力,喀嚓就碎了。
      朕赶紧扬了出去,关上车帘, 不再吹风。
      路还远, 最近雨多,幸好今天晴朗。
      “若是,你现在应该跳车。跑得快, 兴许还能够活命。”
      贺栎山神色自若道:“皇上要杀的人,臣看还没有哪个人逃脱。何况臣与皇上共乘,只怕臣刚坐起身, 皇上就能够把臣制伏。臣这样问,只是想要恳请皇上,能不能看在臣识相的份上,给臣选个风景好的山,不要那些臭水沟脏泥坑,臣死了之后,魂魄在附近飘,每天看着美景,心情能够好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