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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王,此奸臣不可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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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3章
      到了燕国城门口,有几个大坑,空气里弥漫着腐臭味,越靠近越浓郁。寻耐走过去,看到了无数蝇虫在飞舞,宛如黑色的风暴,密密麻麻,都看不清前面的路,嗡嗡声吵的脑子痛。
      往坑里望去,尸体层层叠叠,都是燕国的百姓。
      对待投降的诸侯国,刘冽给予优待,对于抵抗的,一律屠城,男的15岁以上杀光,女的20岁以上杀光。
      寻耐麻木的看着他们,心中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局。
      这里面,应该有他的妻子。
      寻耐跪下,重重的磕了个头:“夫人,我回来了。”
      穿红黑色军服的人来了,都是刘冽的兵,对寻耐举起了长矛。
      “你是什么人?”
      “这里正在填埋,闲杂人等不准靠近!”
      “站住!让我检查你的身份!”
      寻耐逃跑了,从未如此狼狈,曾经率领千军万马驰骋沙场仿佛是一场春秋大梦,现实的他,失败着,痛苦着,像个慌不择路的老鼠。
      但是!必须活下去!再卑贱,也要活下去!还有事要完成!
      绕到城后面,这里没什么人防守,大战过后,刘冽的兵忙着抢财富抢女人,已经松懈了。
      寻耐手抓住窄窄的石缝,奋力攀爬,到用尽力气才到了顶部,休息一下,又滑下去。
      城中空荡荡的,很多房子的门被砸烂,地上的血干枯成了黑色。墙壁上贴着他的画像,自己已经成了叛国而逃的罪人,不用想都知道这是谁的手笔。
      到了郭淄的府邸,还是没人防守,悠扬的歌声传来,舞女们甩开柔美的长袖,征服者们杯筹交错,好不热闹。
      寻耐远远的看到了郭淄,怀里搂着两个美人,开怀大笑。
      他一定觉得大家都死在草原上了吧。
      寻耐潜伏在黑暗中,等待着,等待着,一直等待着,像发狂的野兽,感觉不到时间,感觉不到痛疼,浑身肌肉紧绷,手抓着一把锋利的小刀,目光始终锁在郭淄身上。
      “哈哈哈,美人来喝了这杯酒,再为本官唱一曲白兰花。”
      “不要嘛,妾已经醉了。”
      “嘿嘿,醉美人本官更喜欢。”
      嬉笑怒骂间,郭淄也喝了很多酒,他摇摇晃晃的起来:“等会儿听你唱,本官去方便一下。”
      寻耐看着他越来越近,终于……门打开了……小刀高高的举起,重重的落下。
      “啊啊啊!”郭淄捂着流血的肚子,惊恐的回头,看到了蓬头垢面的寻耐,那是从地狱里爬回来的复仇恶鬼。
      “你怎么还活着!”郭淄想要逃跑。
      寻耐一把抓住他:“为什么要出卖燕国!为什么要欺骗我!”
      “我没有出卖!燕国必输无疑,我只是给自己找个好退路!”郭淄挣扎着,“又不止我一个官员这样做!我劝过你投降,是你自己不听的!”
      寻耐:“那我的儿子呢!他只有七岁,刘冽应该没杀他!”
      郭淄不说话。
      “我的儿子呢!”寻耐又捅了郭淄一刀,血喷在他脸上,“快说!”
      用尽全力,郭淄推开了寻耐,喋血跑向门口,大喊着:“救命啊!救命啊!这贼人要杀我!”
      寻耐丢出了小刀,正中郭淄的颈部,他身子晃悠两下,死了。
      这个害的整个燕国覆灭的人,就这样死了。
      杀一个人是多么容易啊,可认清一个人却太难了。
      付出的代价太大,以至于,复仇成功的解脱感没有到来了,恐怖的虚无反而吞噬了一切。
      寻耐大口喘着气,忽然想就这么坐在原地,让刘冽的兵杀了他算了。
      但是,想到儿子可能还活着,寻耐爬了起来,他从郭淄身上取下小刀,踉踉跄跄的逃走了。
      街上还是没人,路过一个巷口,往前就是他的家了。有一条老狗倒在那边,死了很久了,身上都是伤,寻耐看到了熟悉的黄色毛发。
      它已经尽全力保护主人了。
      再往前,还有一群狗,它们聚集一起,低着头,像是在分食什么东西。
      寻耐脚无法挪动,他不敢往前了……
      “咚咚咚!”警钟响了,士兵们聚集起来。
      “快抓住他!”
      “别让他跑了!”
      寻耐这才挪动了腿。
      肯定不是我儿子!
      肯定不是我儿子!
      肯定不是我儿子!
      他在心中默念着,没事,爹爹很快就能找到你了!
      到了城墙处,寻耐顺着原路翻了出去,找到了自己的马。现在郭淄死了,已经惊动了士兵,先躲到草原,再找机会进来吧。
      “嗖!”一发箭飞了过来,射中马匹。
      视线忽然天旋地转,寻耐连人带马摔倒向草地。
      他听见了很多狄语……穿羊皮戴毡毛帽的人围着他……
      恍惚间,他看见儿子跑了过来,抱住他的腿,欢笑着,稚嫩的童声清脆如铃:“爹爹,远方有什么?”
      寻耐吐着血回答。
      “绝望。”
      黑暗降临,寻耐失去了意识。
      再度醒来时,太阳消失,逐渐暗淡的天空中星辰若隐若现。寻耐动了下身子,从地上爬了起来,看到两个狄族男子。
      “瞧!这是刚抢来的燕国人,怎么可能死了,你必须付钱!不许耍赖,不然我要去王那里告你!”
      “可他伤成这样了,能活几天啊?我只能给你一张羊皮,不能再多了。”
      “一张!哼!算了算了,给你吧,算你运气好。”
      一个狄族抓住寻耐,一个狄族拿出烧红的铁,摁在寻耐的胸口打上烙印。
      “他都没反应!我不想要了!”
      “你印都打了,不能退了。”
      “哎,那我再买一个吧,看他这样子,放不了多久的羊就要死了。”
      两人去看挑其他奴隶。
      “寻耐!”旁边的男子叫着他的名字,猛踹了他一脚,“好啊!刚才没认出你,你个叛徒!害得燕国灭亡,我们全都变成了奴隶!”
      暗淡的双眼突然有了光,寻耐扑抓住男子:“你是燕国人!你知道我儿子在哪里吗?”
      男子讥讽的笑道:“这你还要问啊?你叛国出去的第二天就吊死在城门口了啊。”
      最后一丝希望被硬生生的扯断了,寻耐感觉自己从内向外的崩塌,再无生的念头。
      已经走投无路了……
      微凉的风吹来,带着水草的清香。寻耐看过去,是一片湖,颜色是最纯净透亮的蓝,像天空落在了地上,宁静、神圣、无比美好。
      就死在这里吧……
      寻耐猛的冲了过去,没有任何人反应过来,他赤脚跑过白色的大理石,在湖边纵身一跃,坠了进去。
      冰冷的水灌入口鼻,他没有挣扎,不断下沉,茂密的水草拂过他的面庞,让他想起了妻子的手,他将要陷入湖底柔软的污泥,永久的沉睡下去。
      “爹爹要去哪里?”
      “远方。”
      “远方有什么?”
      “我不知道,但正因为不知道,所以我要去,以后你就不用吃我这个苦了。”
      “夫君,东西收拾好了。路上小心,早点回来。”
      “娘,我不想爹爹离开!”
      “好了,好了,乖,他不止是你爹爹,还是燕国的英雄,让他去吧,很快就回来了。”
      孩童的哭声混杂着老黄狗的吠叫。
      我回来晚了……
      妻子温柔的微笑着:“你看嘛,这不就回来了,你爹爹什么时候说过慌?”
      儿子扑到了他的怀里:“太好了,爹爹,远方有什么?快告诉我!”
      对不起,我不知道……
      突然,一股强大的水流袭来,卷着寻耐的身子不断向前,吐出的气泡碎成无数斑斓,光影杂糅在了一起,他在窒息中上下浮沉。最终,一个巨浪把他推向岸边。
      寻耐奋力的抓着湿滑的水草,不断往前爬,他咳嗽着吐出了水,大口的吸了一口气,如获新生。
      他想起了,还有一个心愿没完成!
      颤抖着站起来,寻耐环顾四周,这是个小型溶洞,前面冒出些洁白的幽光。他踉跄着走过去,是出口。孤月在黑夜中格外明亮,草原还是那么的空旷。
      多变的气候,诡异的疾病,恐怖的未知,这无边无际的世界从未有人真正征服过,所以战争之殇从未愈合。
      既然他奇迹般的没死,那这个无尽的战争循环,就让他来结束吧!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寻耐跑了出溶洞,跌跌撞撞的摔在地上,又爬起来,对遥远的圆月伸出双手。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他跪地号啕大哭。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一个放羊奴,独自用脚丈量草原的故事,从此开始了。
      三十年后,一个年轻人再次从长满青苔的岸边挣扎着爬出来,在前面,有一本记载所有草原秘密的日记,已经静静的等待他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