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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臣要善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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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5章
      皇帝在帝师身后站起,绕过桌案走出来,站到了帝师身边,神色平和。
      沈厌卿和声道:
      “陛下都与我说了,你文章写得犀利,帮了他几次。”
      “只是苦于种种原因,一直不得提拔你,这些年也辛苦了。”
      “我……”
      怎么会辛苦呢。
      能得圣人的直诏本是荣幸,而不得晋升也是因为他六年前那一遭后再不拿笔,是他自己的原因。
      反倒是帝师竟和他一个六品小官这样说话,真是看得起他……
      风采青局促,有了些二十六岁该有的样子:
      “只是不知,这一次是陛下要见我,还是……”
      还是帝师要见他?
      当年追车追出去二十余里,而今竟当面被对方叫来见了,风经历一时有些恍惚。
      “是我们都想见你。我与陛下向来一体,自然只有一个心思。”
      这话说的很有分量。做臣子做到这个程度,已经足以得到所有人的仰望和羡慕了。
      皇帝也点点头,表示赞许,风采青心中顿时多了些安心。
      沈厌卿向他手中塞了两张东西,不待他看,抢先道:
      “如你所见,我现下还是个七品闲职;”
      “可你若是愿意襄助,陛下起复我就是指日可待的事情了。”
      “你若是不愿……不强求,只是这两张东西就不能给你看了。”
      这两句话说的夸张,其实都是玩笑。帝师把他当成后辈,拿这些东西钓他。
      岂不知他对陛下一片忠心,又怎么会拒绝派到头上的责任?
      虽然不知原因,但既然选中他,他就不能退缩。
      风采青想跪圣人,奈何有两个人站在身前,空间不够,跪不下去。
      他只好站直了认真道:
      “臣愿为陛下赴汤蹈火。”
      还有为帝师。
      这种情况,为陛下就是为帝师了。
      随后他毅然看向那两张纸上的内容,好像在怕帝师后悔收回。
      一张墨色深绿,落款是“文州鹿慈英”,是为慈英太子教报告文州异常的那封信;
      另一张则溅了些微不可见的血点儿,结尾签了个桃红色的押:
      “二十二录过阅过谨呈上”
      风采青瞳孔一缩。
      沈帝师则再次开口,语气中带了些消沉和宽慰:
      “唉……是二十二无疑,但不是你认识的那个。”
      第64章
      风采青走在路上。
      过了两个驿站, 可他一口水也没有讨。他知道凭走路是追不上马车的,可他还是在向前走。
      他只是沿着烟尘飞去的方向,逼迫已经疲倦到了极限的双腿一次又一次迈开, 空泛地往前行去。
      看不见了,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还有路吗?
      官道明明修的平整, 他却看不见前路。
      天空中飘起雾一样的细雨, 扑在他脸上针扎似的疼。
      以往他只在家中见过这样恼人的雨, 北边是没有的。
      可是现在忽然下起来了,就好像在呼唤他早早归去。
      人间风波难久住……
      还留在这做什么?他能做什么?
      他想起屈子在江畔行吟,又想起阮嗣宗的穷途之哭, 想起所有的文人的那些不容于世的举动。
      于是他也仰天嚎啕大哭起来,转了向,朝来时的方向边哭边走。
      式微!式微!
      日头已西沉了,为什么还在这里徘徊!
      他哭的动情,几乎忘了周身的一切。
      为自己、为沈少傅、为这朝中潜伏的无休无止的乱流。
      他来前如此, 他来时又是如此,那他来做什么呢!
      他越想越觉得悲哀,袖子沾透了泪水,变得沉重。
      他路过道旁的新草野花,路过回巢的蚁群,路过被夕阳拉长影子的树;
      一模一样的景致,没有新意,难道这世上的风景都只有如此?
      ——树上跳下来一个人。
      风采青哭声一顿。
      他以为是自己眼花, 揉揉眼睛, 凝眸去看, 果然见树上确确实实跳下来了一个人。
      一身笋绿色衣服,肩上头上还沾着叶子。
      身量很高, 眉眼很俊,看人的神态与常人不同,好像眼睛里带刀带剑似的。
      虽是后来的,他却不讲礼貌,见了小御史劈头盖脸便问:
      “你是什么人?”
      风采青却讲理,吸吸鼻涕道:
      “在下监察御史风采青,在此送别沈参军。”
      那人一抬下巴:
      “你和他有旧?走这么远?”
      风采青抹了一把脸:
      “没有,沈参军不认得我。”
      对面一声嘲讽似的笑:
      “那怎么哭成这个没出息的惨样儿。”
      风采青欲解释,又觉得这一程确实是自己矫情,闭了嘴。
      想了想,又问:
      “不知仁兄是……?也是来送沈参军么?”
      他看这人衣着精致讲究,八成也是京城方向来的。
      绿衣男子摘了摘身上的叶子,往地上扔:
      “我的名字可不能告诉你……算了,叫我二十二吧。”
      二十二,这可不像个名字。
      干叶子粘在他手上,不爱掉,他又甩了甩。
      手无缚鸡之力的前书生现御史一见这动作,就看出这好像是个练家子。
      再观其言谈举止,又不像读书人,又不像显贵;
      虽然穿着好衣裳,举手投足间却像是有些不适应似的。
      二十二摆脱了叶子的麻烦,踩了两脚,跺了两下,伸手往风采青背后的方向一指。
      “我来杀他。”
      风采青如遭霹雳轰顶,竟什么也顾不得了,伸手去抓他:
      “不——你不能!”
      “我凭什么不能?”
      “大楚律法,杀人偿命!”
      很明显风御史没想到更合适的理由,这个临时想出来的似乎也不足以约束这位目标明确的刺客。
      二十二一声哼笑:
      “有些事情,不在律法里头。”
      “我是奉命令办事,自然没人管的了我。”
      “有人杀了人,手一摊,说:’非我也,兵也。‘,听过没有?我最多算是那个’兵‘。”
      “要追罪,也追不到我身上。”
      风采青瞳孔猛颤:
      “你——”
      他听过些坊间传言,说有些大户人家会豢养暗卫,专做些脏事。
      这些人被训练得武艺高强,身轻如燕,来去无踪,几乎跳出了人世间去。
      二十二,二十二,以数字为名,更加可疑。
      以风采青空读了十几年书的身板,恐怕拦不住这个人。
      二十二盯着他这副表情,觉着好笑,观赏了半天才道:
      “不过——我没打算动手。”
      小风御史松了一口气。
      但他很快又想起什么,惊道:
      “那你……”
      既是被养来做事的,领了任务不完成,会是什么下场?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
      二十二抻了个懒腰,又笑:
      “’韩琪杀庙‘,听过吧?”
      他居然真哼起小调,细听还有唱词。
      “’千岁刀头他要验红‘……”
      风采青更加慌张,刚松开的手不知该往哪放:
      “你——你也不能死!”
      二十二眉头一挑,背起手,凑近了偏着头看他:
      “怎么迟疑了?”
      “舍不得他死,到我这就舍得了?”
      按理风采青该怼他一句“你我又无关系”,可是偏偏说不出口。
      二十二见他哑巴了,又觉得有趣,伸手点点他胸口。
      这动作吓得风采青一僵。
      刺客盯着他:
      “你记着。”
      “等你像爱他一样爱我,再像爱我一样爱全天下的人;”
      “到了那时候,这世道才能变成你想要的那样呢。”
      风采青抿抿嘴,他脸上的泪痕干了,被风吹的很疼,他不敢再擦。
      “……你知道我为什么哭?”
      绿衣的二十二抱臂:
      “知道啊。”
      “你这样的人,代代都有。”
      “都会哭,都会闹;”
      “可是真能成就什么样的事业,每个人都不同。”
      “——你又能做成多少?”
      你能与他们不同么?
      二十二的眼睛在问他。
      风采青仔细看去,觉得那瞳仁里面带着点绿色,又有些蓝,像山水里的青。
      这个奉命来杀沈厌卿的刺客,也许有大楚以外的血统。
      这不是他此时该注意的东西,可他又确实答不上来对方的问话。
      他能做到多少……?
      古往今来,千千万万的读书人,谁又敢说呢?
      从垂髫小儿,到白首儒生;
      读一辈子的书,写一辈子的字,都不过为了“忠君报国”四个字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