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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水摇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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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9章
      这不是她离开时的摆设。
      ——他甚至还贴心地帮她整理了桌面。
      而笔袋压住的那一张纸,就有她写下的“秦在水”。
      春好看着自己留下的“罪证”,眼睛忽然就湿了。
      不知为何,她竟再次发起抖来。
      怎么办,难道要她寄希望于他眼瞎,帮自己收拾桌面也注意不到上面的字吗?
      她心口冰凉。
      讲台边,李老师和秦在水交代她的情况:“春好一直表现很好的,高一的时候还惹惹事儿,管不住脾气,现在好多了,也不打同学了……”
      秦在水听着,回头看向春好。
      方才她几乎是夺门而进,那头鲜明的短发就从他肩头划过。
      他看她跑到座位上,垂着头一动不动。
      “春好,春好——”李主任见她进来,喊了好几声。
      她失魂落魄。
      李老师:“春好!”
      旁边有同学戳了她一下。
      “……嗯?”
      春好懵然回神,意识到自己是在教室,赶紧拿手抹一下眼睛,转头,正努力挤出一个笑,却毫无预兆对上秦在水安静的眼睛。
      “来呀!讲你成绩呢。”李老师招手,“杵那做什么。”
      春好脊背发麻。
      她走过去,站到秦在水身边。
      “春好这孩子其他科目都可以,就数学不行,有点拉分。”李老师又转向她,“你数学才一百分,你要能再提个三十多分,能上个很不错的学校了。秦教授您说是不是?”
      春好恍惚点头。
      秦在水垂眸,或许因为从上往
      下的视角,她短发挡住了脸,他只能看见她的睫毛,一簇簇,是湿润的。要他想起北京的夜晚,月光、长裙、尖头鞋,以及她砸在胸口的脑袋。
      他收回目光。
      李主任见秦在水没答,一瞧,他似乎也在出神:“秦教授?”
      秦在水接上话:“您说得是。”
      李主任清清嗓子,没在意这个小插曲。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和男生要保持距离。”
      他直接点她:“现在是关键的时期,不能早恋分心。尤其是和许驰。你和他少在一起活动。”
      许驰刚从外面打完球回来,他站在他妈妈边上,掏着耳朵不服气:“凭什么,我们又没谈恋爱。”
      “老师抱歉。”许妈妈歉意一笑,回头拧许驰耳朵,“你再插嘴试试。”
      秦在水扫了许驰一眼。
      许驰正琢磨要不要冲他竖个中指,可惜秦在水已经无视掉他了。
      春好听不见任何声音,她只是看着讲台上的粉笔灰,机械点头,“好”“嗯”“我知道了”。
      从没这么乖顺过。
      李老师说完,秦在水替她拿了一张成绩量化表。
      “走吧。”他看着她。
      春好轻轻点头,“嗯。”
      两人一块儿出去了。
      夕阳彻底消失,世界一点点进入深蓝。
      她最喜欢这个时候,因为天空是妈妈织的蓝印花布的那种蓝,仿佛她妈妈还在身边。
      春好以为他会停在走廊上,秦在水却没停,径直下楼了。
      他略微回头:“不走?”
      春好小步跟上。
      两人肩并着肩,走下教学楼,走过小广场,走上石板路。校园的路灯已经亮了,灯光罩在他们身上。深秋清寒,一路无话。
      春好开不了口,默默跟着他往前走。
      中途,他接到电话,蒋一鸣询问他结束没有,要不要把车开过来。他说好。
      春好几次张嘴,终于出声:“你……来走的吗?”
      “嗯。”秦在水说,“回西达县,这几天扶贫办和指导组在那边开会。”
      他说着,在一颗树下停住脚步,面对向她。
      渐深的夜色让他面容峻峭而模糊,秦在水看她蓬松飘扬的短发,他还记得自己带她去剪头,焕然一新的小人儿,那还是09年的除夕。他意识到,她到现在都没有换过发型。
      “这个给你。”他拿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她。
      春好接过,打开纸的那一瞬,她心如死灰。
      这是她的草稿纸。
      “我看了你的试卷,写了一点建议,还有各科老师在家长会上讲的,我都记下来了,或许对你有用。”他说。
      春好胸腔发颤:“你……你用的,我的草稿纸吗?”
      “嗯。”
      她倏尔抬头,强迫自己看着他。
      秦在水手插在风衣兜里,眉眼成熟英俊,他穿这种深色长款衣服总是气质翩翩。
      他明明不是强势的人,可为什么这样的时刻,她总是怕他。
      春好心脏都绷紧了。她看不出他的任何想法。他目光这样幽微,面上也没有过多的表情,连微牵的嘴角也没有,只是冷静,只是安静。
      春好死死掐着手心,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
      “你为什么要用我的草稿纸。”她的指责脱口而出,却又悔恨地收回,“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
      秦在水:“我随身的记事本在车上没拿下来,你们老师又在讲关键的地方,我就撕了一张你的草稿纸。”
      春好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
      他连发现自己秘密的原因,都是因为要帮自己记东西。
      她还能怪什么呢。她只能怪自己。
      她刚刚在走廊上等他的时候,还在想,或许他压根没注意,都是一些乱涂乱画的草稿,他一个大人物,不会细看的。
      可他这样细心的一个人,连自己打湿了鞋子都能看出来,这种明晃晃的证据,他怎么可能意识不到。
      “还有,西村建信号基站了,这是吴书记办公室的座机号。你不是一直想他吗,他亲自写给你的。”
      秦在水从口袋摸出一张小纸条。
      春好麻木接过,攥在手里。
      远处,有车开着车灯驶过来,停在石板路边。蒋一鸣下车站在车旁。
      秦在水扫一眼,再次看向春好。
      “李主任说的话也要听一听。”他说,“数学成绩,还有早恋。”
      春好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
      “不是想考北师大?”秦在水笑意薄薄,“既然都有目标了,就好好学。”
      他轻声:“我是你的资助人,你成绩好,我会为你开心的。”
      春好看着他微弯的眼睛,他那样温柔;她与他对视,身体却抽痛。
      “才是你这个年纪该做的事。其他的,不要再想了。”
      春好鼻子猛然一酸,她努力把眼泪憋回去。
      她不能在他面前哭,这样就真完了。
      “我没想什么事呀。”
      她只当自己没听懂他话里有话。
      她仰起头,眼睛眨着浅浅的水光,晶莹如星点,她刻意夸张语气,但因为要压抑哭腔,她说得并不顺畅。
      “我钱够用的,白沙洲那边,一个月,都只去一两次了。其他时间……都在学习。”
      “那就好。”秦在水颔首,目光从她倔强的脸上划走,“再有事情联系一鸣,想去补课的话也给他打电话。我后面时间不多,大概不会再来武汉。”
      春好心若刀割。
      “嗯。”可她依旧要强撑着笑,“祝你工作顺利。别……别太累了。”
      “前边儿就你食堂。”秦在水淡笑着往前抬抬下巴,“去吃饭吧,不必送我了。”
      话落,他在晚风里转身,背对着一路的疏影、夜星,背对着她,上车离开。
      春好低头,她手指僵硬地打开秦在水给她记的笔记,的确是各科老师讲的升学要点,他字体端正,除此,没有其他。
      而吴书记的那张纸条,上面很大的一串短号数字,村伯伯年纪大了,眼睛不好的人字都大。
      纸条反面,也有村伯伯的字——
      【浩,照顾好自己,望平安!】
      春好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秦在水的车也就这么消失在她模糊的泪光里。
      -
      车拐上城市高架,司机直接从高架上高速。
      车驶离武汉。
      外面,耀眼的城市落在后面,灯光愈渐稀少,只剩墨蓝色的夜空以及两旁的原野与山丘。
      这样奔走的时光,在他生命里占据太多。
      秦在水望着窗外,一直在出神。
      前面蒋一鸣敲电脑准备明天的会议资料,他往后:“秦老师,您休息一会儿吧。今天临时赶来开家长会,好多事都后挪了。咱们凌晨才到西达呢,明早还有指导会。”
      “没事。”
      秦在水拿出矿泉水喝一口。
      他想起李主任和他说的,春好被人举报的事。
      “一鸣,你明天给基金会的监事以及政府纪委打个电话,查查这边助学金和奖学金的情况。”
      秦在水拧上瓶盖,面容冷硬:“顺藤摸瓜,仔细地查。必要的时候,动用秦家的关系。”
      蒋一鸣讶异片刻,应下:“是。”
      秦在水松松领带,神色这才缓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