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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囚春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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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囚春山 第73节
      凉了的药茶叫她在烛火旁微微灼过。啜了两口,戚白商轻声似自语地问:“婉儿随着云公子,会不会有什么危险呢。”
      那人阖目养息,轻描淡写:“会。”
      “?”
      戚白商抬起茶盏的手腕顿时停在半空。
      “他们扮作了你与戚世隐,如今正在引着兆南中安家势力向西,假意绕行归京。”
      戚白商脑海里下意识勾勒出兆南地图。
      按方位,大石村居于兆南偏东,西向绕行,便是为他们调虎离山。
      只是……
      “婉儿不通武艺,如何自保?”戚白商声音略有些急切。
      “董其伤在,他二人无忧。”
      “……”
      戚白商闻言,眉心一松。
      那位在谢清晏身边神出鬼没的护卫,她虽见得不多,但也印象深刻了。
      不过……
      戚白商拈着茶盏,颇有些意外地看向谢清晏。
      ——她倒是不曾料想,婉儿对谢清晏已是如此至关重要。为她追来兆南不提,竟连身边最厉害的贴身护卫都不留在身边,而是一并叫她带走了。
      不惜性命,自讨苦吃,也心甘情愿么。
      戚白商侧过视线,望着窗外,夜色中孤零零的悬在枝上的那轮清月。
      秋夜生凉,也无端生出几分孑然孤寂来。
      她轻弯唇角,落回眼:“这两日讯息不通,不知山外如何了?”
      “……”
      房内无声。
      戚白商不解抬眸,却对上谢清晏的视线,似乎正衔在……
      顺着他眼神,她无意识放下撑着脸颊的左手。
      那人眼神微动,抬眸,似是醒回神:“…昨日,兆南节度使陈恒接到密信。信中称薛宏忠叛逃,奔赴上京,欲作证状告安仲德与安贵妃收受贿银,卖官鬻爵。”
      “安贵妃也参与了?”
      戚白商一惊,连那点疑惑都忘了:“蕲州刺史真叛了安家?他怎么会?”
      谢清晏缓眸漫声道:“他是不会。”
      “?”
      “薛宏忠确实‘逃’了,不过并非自愿。”
      戚白商眼皮一跳:“……你的人?”
      恶鬼面下无声垂着眸,修长指骨懒叩过桌案,却并未否认。
      几息后,他语气散淡道:“今时安家之兆南,与两军对战敌后无异,你们一行本便是自投罗网,群狼环伺。若非引他们内相疑乱,再借云侵月一行声东击西,你与戚世隐皆是插翅难逃。”
      戚白商略作思索:“可薛宏忠一家都靠安家庇佑提携,才得如今位置,陈恒能信么?”
      “密信是他亲信所发。”
      谢清晏一顿,还是尽数相告,“安贵妃之事,本是隐秘。安家如今步步生疑,安惟演心狠手毒,安仲德等人上行下效。便是只见这一句,他们宁错杀也不会放过。”
      戚白商刚想赞两句谢清晏不愧为镇北军统帅,用“兵”娴熟。
      便见那人淡淡撩眸:“何况疑人之计,解一时燃眉之急便足以。还是说,你本打算与戚世隐和你的忍冬弟弟,在山中长相厮守了?”
      “……”
      戚白商微微咬住茶盏杯沿,险些没咬碎了,这才忍下。
      她回以温吞无害的一笑:“谢公智计无双,可惜文采稍逊——譬如,长相厮守这词,并不是如此用的。”
      说罢,不给谢清晏反驳机会,戚白商放下杯盏,起身走到他身畔。
      “息声,静气,我要起针了。”
      “……”
      谢清晏微垂了睫,眼神凝落在她扶着腿折腰下来的左手上。
      叫那颗小痣晃得神似难属时,他终于想起差别。
      ——往日在京中,她一身高门贵女长袖襦裙,鹤氅加身,如今扮得村中素衣简朴,袖子极短,一双细白柔夷尽数敞露在外。
      谢清晏眼神微暗。
      若来日洗了裴家满门之冤,在此山中,长相厮守,该是一场多么叫他寤寐思求的美梦?
      “…好了。”
      戚白商起了最后一根金针,刚直起身,便见极近处,恶鬼面下那人长睫低颤,垂在桌上的指骨更是捏紧。
      她一时紧张:“弄疼你了?不应该啊……”
      话声未落。
      戚白商手腕上一紧,拉力传来,几乎就要将她掀入那人怀中。
      只是同样在这一瞬。
      “砰。”
      柴房的门叫人推开。
      许忍冬拿着一根竹子,眉眼熠熠地张口:“戚姑娘,我找到竹——”
      声音停住。
      戚白商回神,对上许忍冬愕然盯来的视线,她连忙将手腕从谢清晏掌心中挣脱。
      “他是,来救我们的。”
      少年站在背光门外,眼神一黯,原本踏入柴房的腿又收了回去。
      “我将竹子放在外面…戚姑娘,你们慢聊,我先回去休息了。”
      “嗯。”
      戚白商应过声,等到少年离开后,才稍松了口气。
      跟着,她有些疑惑起来——
      她为何紧张来着?
      不过不等她想通,身侧,谢清晏已经重新拢起外袍,系上束腰革带。
      不知为何,戚白商看了他一眼,就觉着恶鬼面下,那人心情此刻极好。
      ……怪胎。
      戚白商腹诽了句,想起什么,转身走向药炉:“药快煎好了,我等下给兄长送去。你今夜便宿在他那间屋子吧。”
      谢清晏系上革带的指骨一停:“你睡在何处。”
      “对面的耳房。”
      戚白商一边查看着药汁情况,一边漫不经心地抬手,指了下。
      谢清晏:“许忍冬呢。”
      “好像是借宿在里正家里。”
      “……”
      身后某人眼底煞气如潮水褪去。
      戚白商并无察觉,她微微弯腰,隔着布握住药炉,将药汁倾倒到旁边的汤盆中。
      “好了,走吧。”
      戚白商端起汤盆,向外,经过柴房门口时,她停了下,望着门旁倚着墙的那根修挺笔直、节节分明的竹子。
      “月下看,还挺漂亮的,像玉一样。”
      谢清晏擦肩,随手从她手中接走了汤盆。束腰下的玄色长袍拂起月华,更将他背影衬得肩宽而腰窄腿长。
      “你不是最厌竹子么。”
      戚白商回神,再一瞥竹子,暗道了句还真像。
      她跟上去:“最近没那么讨厌了。”
      恶鬼面下,那人冷淡地哼了声笑。他入了屋内,余声模糊。
      “还不是一样要折在你手里。”
      -
      翌日,清晨。
      天未亮透,戚白商就被大石村里,不知哪家养的公鸡打鸣声给叫醒了。
      连续数日辛劳,戚白商只觉眼皮都格外沉,直往下坠,要将她拖回周公梦里。
      可惜不行。
      戚白商只得艰难地撑起身。
      “…嘶。”
      像是碰到了什么伤处,戚白商轻吸了口气,顿时意识清醒过来。
      她有些茫然地抬起左手,翻看了圈。
      跟着,戚白商一怔,迟疑地将手转回——
      只见她拇指根处,绕着左手小痣,赫然多了一圈牙印似的红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