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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囚春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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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囚春山 第80节
      离他不远处,戚世隐目光复杂地看向了对面的游廊。
      廊下。
      一身婚服的青年站在如火的烛笼下,他低颈,抬手,正慢条斯理地摘了系在眼前的红缎。
      “他怎能如此罔顾律法?”戚世隐攥着扶手恼声。
      “哎呦,不错了,好歹不血腥。”
      云侵月也松了口气,“这可是他最温柔的一回了,要不是某人在——”
      廊下,那道清影忽然侧眸望了过来。
      云侵月一噎。
      忙装作什么都没说,他哼着小调转开了脸。
      树下,被董其伤割了绳子,砸回地上的陈恒涕泪四流地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往后墙的翳影里扑去。
      ——那儿是谢清晏之前说“没人”的地方。
      是他目之所及的唯一生机。
      谢清晏刚解下红缎,握在指骨间,见它迎风清荡,而他垂眸低哂。
      “蠢物。”
      “——”
      三息后。
      被翳影里的一脚重重踹回来的陈恒倒扑在地,捂着胸口,气急败坏地涨红了脸:“竟又骗我,你们……”
      踹回他来的那名亲卫半身露出墙下翳影。
      那张狰狞至极的恶鬼面具,骇碎了陈恒口中的话音。
      几息后,他脸色煞白,惨如金纸,颤颤巍巍地支起身,扭头看向那道着婚服红袍于灯火下走来的绝艳身影。
      “恶鬼面……阎王收?”
      “你、你是谢清晏!!??”
      第41章 抽薪 你已嫁给我了。
      那三个字的名姓从陈恒脱口的这一瞬,谢清晏正从树下翳影间踱出了一步,踏至烛火清明处。
      他闻声,停了停身,回眸一瞥。
      那人眼底似含了薄凉笑色,却又好像只是树影葱茏落下的碎影。
      只是此刻这副神清骨秀的容颜再映入陈恒眼底,就和一身血衣、踏着尸山血海而来的修罗恶鬼没什么两样了。
      “——!”
      陈恒两眼一翻白,往后倒下。
      竟是惊厥了过去。
      “噗,哈哈哈哈……”
      云侵月乐得扶着戚世隐的素舆笑得直不起腰,“谢琰之啊谢琰之,我看你这画皮是披不住多久了,阎王收那等凶戾披靡声名在外,这些习武从军之人最晓得其中厉害,嘴上不以为然,心里个个畏你如恶鬼罗刹啊?”
      谢清晏往旁淡扫了眼:“弄醒他。”
      “是,公子。”董其伤应声过去。
      谢清晏望向云侵月,道:“之后让他手书一封请罪书,条列出这些年他所知晓的安家罪行。”
      “这是请罪书吗?举告书还差不多。”云侵月摇头而笑。
      戚世隐原本有所异议,听了这席,也默允了。
      谢清晏不以为意:“待他写完后,叫他再写一封,对比陈列罪款,两封一同签字画押。”
      “嗯?”
      云侵月轻转过扇子,和谢清晏对视了眼,跟着恍然。
      他摇头笑起来,“枭心鹤貌。”
      谢清晏也并不在意这点毒辣评说,他偏了偏身,懒怠扬眉:“戚大人腿伤不便,只能乘马车,难免路上耽搁。拿上请罪书与搜回来的供词罪证后,你们便连夜入京。其伤,你来护送。”
      “那公子如何?”董其伤不放心地问。
      “我带上陈恒,”谢清晏停顿,“还有戚姑娘,节度使府还须再作一日太平象,为你们拖延些时间。我们晚一日出发。”
      戚世隐皱眉:“白商还是随我一同——”
      “戚大人连自己都护不住,何苦给旁人妄添负累?”
      谢清晏清眸淡扫,眉眼温柔却又如含霜。
      “若是路上出了险事,戚大人是要眼睁睁看她为你挡剑不成?”
      “……”
      戚世隐一哑,郁郁垂眉。
      攥拳几息,他重新抬头,神色肃然:“白商于我,于庆国公府,不吝于婉儿轻重分毫。还请谢公务必护她周全。”
      谢清晏将手中要命的劲弓拭过,还于一旁,他眉眼倦垂着,似是不曾听到,回身走向廊外厢房。
      戚世隐皱眉欲拦。
      “哎,”云侵月却按住了他,低声道,“戚大人是舒舒服服躺了两日,又被抬进节度使府的——谢琰之为这场戏,里外碌碌两日不曾合眼,此后更是从昨夜便陪着那个酒囊饭袋宴饮,至今方休——想他护好戚姑娘,至少也得他喘口气吧?”
      戚世隐皱眉道:“并非我强人所难,只是白商她身子骨弱,经不得……”
      “她如何,不须旁人说与我。”
      那人身影在廊下兀停。
      他似回眸,眼底如墨海叠涌,却在避灯火的昏昧处,难辨分明。
      “只要我一日不死,世上便没人能伤她性命。”
      “——”
      戚世隐心中一悸,怔在了素舆里。
      等他回过神,廊下厢房门关合,谢清晏已经入内休息去了。
      戚世隐拧着眉回头望:“云公子,谢公此言何意?”
      “啊,这个,”云侵月捏着扇子保持微笑,“这大概就是,爱屋及乌的意思吧。”
      “……”戚世隐:“?”
      -
      是夜,上京,安府。
      安仲德关上书房门后,反身,轻声走入里间,在烛火盈盈的案桌旁无声停住。
      一位只着了玄色中衣的老者正提着毛笔,站在桌案后,于宣纸上挥墨淋漓。
      “功名利禄”四字跃然纸上。
      最后一捺长甩,老者罢笔,吁气长叹,直起身来。
      烛火映过他沧桑而皱纹满补的脸——
      赫然便是当朝太傅,安惟演。
      看清了纸上的四个字,安仲德眉毛轻轻一抖,低下头去:“父亲。”
      安惟演却未曾应声。
      他只端详着墨香未散的宣纸,喟然叹道:“四字而已,却叫多少风流人物、耀世门楣尽葬送于此啊。”
      “……”
      安仲德想说什么,嘴唇颤了颤,没听到声音时,才察觉自己已经叫父亲短短一句话便骇得失了声。
      他轻抬袖,擦了擦额角:“父亲教诲的是,儿子谨记于心。”
      安惟演抬头,端详了他两息,却慢慢笑了,他摆着手绕过书桌:“你记不住。我自你幼时便教过,你若记得住,也不会同你那个鼠目寸光、贪得无厌的庶妹,做下那些授人以柄的事了。”
      安仲德咬了咬牙,跟上去:“萱儿如今也坐到了贵妃的位子上,我知父亲向来看她不上,只是……”
      “怎么,做到了贵妃位,便不是你的庶妹,比嫡妹还亲近了?”
      安惟演走到明间,在堂椅前落座。
      安仲德急辩道:“怎会呢,我是一直记着望舒的,只是父亲,望舒的死并非萱儿的过错,您何必将此事一直归咎于她,徒伤情分、叫父女离心——”
      “砰。”
      拿起的茶盏不轻不重地搁回了桌面上。
      这声将安仲德急得口不择言的话一并压住了,理智回笼,他脸色一白,连忙低下头去:“父亲,请恕我情急失言。”
      “茶凉了,倒掉,换一杯就是。”安惟演神色间不辨喜怒,只是眼眸沉沉地盯着他的长子,“可若人心凉了,那便是将整座骊山都点了,也是烧不热的。”
      “……是,父亲。”
      安仲德本就有些佝偻的背,顿时弯得更低了。
      安惟演摇头,轻叹。
      到他这个岁数,自然早就知晓,这世上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有些人的根性是骨子里的,说不听,也改不掉。
      是他安惟演的嫡长子、未来安家的当家人,也是一样。
      “仲雍呢?”想起了自己的次子,安惟演问道。
      “仲雍今日又回来晚了,临着宵禁才归府。他身子不好,这会多半已回房休息了。”
      安惟演微皱眉:“他近日在忙些什么?”
      “上次我问过,他只含糊说是与人有约,手里倒是拿着块女子绢帕似的东西,日日去含云楼守着。我叫家里人跟过几次,都不见赴约之人,他一人独守至宵禁前,才会驱车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