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而这些景象苏离看得到，他处于一种半游离状态，是事不关己的旁观者，在冷眼看着自己身体。
脑里响起个声音，在不断诱哄他们。
“孩子，过来。”
“快过来。”
“回家吧。”
妖兽和下饺子一样，一个接着一个，扑通扑通跳进水里。
苏离也循着声音走过去，直到被湖水冻得一激灵，眼神逐渐恢复清明。
原先湖中遇到的黑影，此刻没有再冲向湖心，全朝他游过来，围着他转圈圈，形成一个漩涡。
站在漩涡中的苏离——
“你们很想我？”
“谁在那等我？”
“家就在那里？”
似乎同黑影交谈，又似乎喃喃自语。
苏离抬脚，然后落下，却踩到了冰面。
“咦？”苏离转过身。
万尘熄站在他身后，霜华剑被插进水中，以霜华剑为圆心，冰层极速朝外蔓延，表面平静的湖面，顿时寒气四溢，宛若凌霜冬至。
万尘熄朝苏离伸出手：“苏离，过来。”
苏离摇了摇头：“我不要。”
万尘熄闻言点了点头，雪白的长靴踏上冰层，在脚底开出六边雪花。
在万尘熄眼里，此刻的苏离，可怜又可爱。
一只脚踏在湖水里面，裤腿湿漉漉贴着小腿，透过单薄的衣服，能看到凸起的肩胛骨，直直杵在那，耕着个脖子，在赌气似的。
湖水很冰冷吧？
苏离怎么就长不大呢？
万尘熄眼底的寒霜忽然软化了。
明明他的步伐从容，身上也没有带武器，苏离却从他赤裸的、直勾勾的眼神中，读出了危险的信号。
万尘熄走到一只脚浅一只脚深，一只脚在水里，一只脚在冰上，昂着头鼻孔朝天的苏某面前，一把揪住他的后衣领提溜起来。
万尘熄摸了摸他的脸：“冷吗？”
不等苏离回话，万尘熄半蹲下去，握住湿了裤脚的那条腿，水珠瞬间变成冰霜，用手轻轻一拍，就簌簌簌往下掉了。
苏离忽然开口：“我要回家。”
万尘熄顺着他的话：“你家在哪里？”
“在湖里面。”
“你的家不在那里。”
苏离恼了：“就是回家，哎呀，和你说不清，快放开我。”
他想抽回自己的脚，可万尘熄没有松手，反而从袖间召出一条绳索，顺着纤细的小腿缠绕而上，把苏离给结结实实捆了！
苏离：？
“为什么捆我？”
“我带你回家。”
苏离想说他走错了，他的方向走反了，可万尘熄的步伐坚定，挺拔的肩背那么可靠，给了苏离一种错觉。
——跟着他就能回到家。
万尘熄牵着绳子的一头，拉着苏离朝湖外走去，被捆住的苏离表现得异常乖巧，不吵不闹了，就跟着对方的脚步，一步一步走。
苏离歪头笑嘻嘻：“感觉我是一头牛噢。”
万尘熄勾起嘴角：“是头天不怕地不怕的牛犊子吗？”
湖里的东西见钓不到苏离，开始有些着急了，不断呼唤苏离。
“苏离。”
苏离顿住脚步。
“难道你不想回家了吗？”
苏离歪了歪头：“我不是在回家吗？”
那声音见有反应，继续再接再厉道：“不是哦，你仔细看看他是谁。”
面前的背影清瘦挺拔，白衣翩翩，苏离心想，他当然知道他是谁，他的眼睛又没有瞎掉，这不就是万尘熄嘛！
“告诉我，他是谁？”
“他在骗你，他可是你的仇敌呀。”
“苏离，你确定要跟他回家？”
湖里的东西高估了苏离的耐心。
苏离只觉得脑子嗡嗡嗡，有只苍蝇在乱叫一通，吵得他心烦，撇了撇嘴道：“关你屁事啊。”
“闭嘴吧，死八婆。”
“臭小子！”
被骂“死八婆”的湖底怪物气得不轻，平静如镜的湖面霎时翻涌起来，万尘熄瞥了一眼，加快牵绳的脚步。
“小离，快过来呀。”那道空灵的声音变了，变成一道温柔的女声，“娘亲在这里呀，你就不想娘亲吗？”
“娘亲一直都很想念……”
苏离突然爆喝：“我想你头了个巴子！！！”
这下苏离彻底清醒了，他气得扭身破口大骂：“哪里来的妖魔也敢装我娘，小爷日你个仙人祖宗的，几条腿的蛤蟆啊你？舔着个臭皮真不要脸！喂你有种装神弄鬼，有种别躲在湖里啊！”
他呸了一口唾沫：“呸！死八婆，你也配！”
苏母是苏离的逆鳞，一碰就炸毛。
时间回溯到多年前，苏父想培养苏离心智，从苏离开始记事起，就告诉他残酷的事实——
你娘死了。
年方两岁的苏离口齿不清回道：“你娘才死了。”
苏父点了点头：“嗯，我娘也死了。”
小苏离眼睛眨巴眨巴，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什么，他举起肥嫩嫩的小短手，指着苏父咿咿呀呀半天，然后握成个小拳头，用力对着他挥了一下。
“呜呜……呜呜哇哇啊！”
惹哭了儿子的苏父毫无愧疚心，丢给奶娘后就去闭关修炼了。眼见自家少爷娘不在爹不疼的，苏家上下的仆人都宠得不得了。
小少爷不爱练功？那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小少爷闯大祸了？赶紧想办法擦屁股；小少爷问娘亲去哪了？
额……几人顿时支支吾吾，东张西望忙得不行，连地板都看出花了，就是不敢看苏离圆溜溜的大眼睛，想半天就憋出几句。
“夫人闭关修炼了。”
“夫人她回娘家了。”
“夫人在南海采珠。”
……
他们都用拙劣的借口哄骗苏离，谎言说着说着吧，语气和神态练得坦然自然了，说得和真的一样。
可苏离不傻。
在诸此种种谎言中，他比谁都清楚知道。
他是个没娘的孩子了。
第27章 爆炒冰块7
“骂完了吗？先喝口水吧。”一个水囊递过来，苏离顺手接过去，不客气地猛灌了一口，他的确口干舌燥。
“不对！”苏离咂巴咂巴嘴，挣了挣身上的绳索，“你拿这破绳捆我干什么？等下我告你绑架啊，还不快点放开我。”
“因为你不听话。”万尘熄嘴上说着，还是解开了绳索，“现在清醒了吗？”
“我清醒个屁，你这绳子还能是灵丹妙药不成？绑一下人就好了？破绳子，痛死了！”
苏离活动活动肩胛骨，故意发出哎呀哎呀的声音，这种灵器是“活”的，与主人心意相通，方才捆得并不紧，苏离做出一副被绑疼了的样子，用一个词形容就是“做作矫情”。
偏偏万尘熄不反感这股子矫情，他长着一张不好相处的皮囊，再加上不善言辞气场清冷，问天宗上下除了他师尊师姐，和那个喜欢美人的乌思长老，几乎没有人主动搭理他，弟子更别说有胆子对他埋怨了。
对苏离故意的矫情，万尘熄是乐在其中。
万尘熄沉吟片刻：“是我的错，抱歉。”
苏离没想到对方会道歉，揉肩的手停住，半响后才继续，“你是说今天的事，还是说之前的事。”硬邦邦的语气缓和不少。
至于什么的事情，他们都心知肚明，不过万尘熄在意的是暴露兽化，苏离在意的是提起裤子不认账。
万尘熄没直接回答：“苏离，你看见了。”
看见自己真实的样子，狰狞可怖的非人非兽，违背天地常伦的异类。
“对，怎样？”苏离不明所以：“我又不是大嘴巴，知道你的秘密了，就上街到处乱讲。”
他说着扯起嗓子，模仿市井商贩喊：“诶！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原来修真界响当当的天才，夜里就会变了副模样！诶嘿~预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晓。”
万尘熄就站在那儿，静静看着苏离闹，如身后的那棵松柏，清风大咧咧吹过，树没有被丝毫撼动，只是眼尖的人发现，郁郁葱葱的枝叶，早已随风舞动了。
苏离被盯得皱起眉：“你老看着我干嘛？我脸上又没有金子。”
万尘熄的眼神并未挪开：“我很危险，你会后悔。”
苏离撇了撇嘴，不服气小声回道：“小爷怕个屁。”
“嗯，你不怕，是我怕。”
怕？怕什么？
苏离不懂万尘熄在说什么，忽然觉得自己离他很遥远。
苏离有种预感，他得说些什么。
只是，自己为什么要靠近他？
接近万尘熄不就是为了毁掉他？他讨厌做万尘熄名声的垫脚石，他不要再被当做对方的对照。
对，就是这样。
靠近万尘熄，知道他秘密，然后伺机毁掉他！
苏离心下暗自握拳，坚定自己的想法后，“不试试怎么知道我会后悔。”他的脸得意扬起，五官意气风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