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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消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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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2章
      “我只是以为这是一种责任……”
      “毕竟我对于陈运来说已经不是可以随便用来解决需要的人了,陈运对于我来说也是……也是一样。”
      “我只是、不想趁人之危。”
      她会难过的。
      她会期待,会接受,因为那是我。
      可让她之所以期待和接受的,不是我——
      “她之所以会焦虑,会成今天这个样子,是因为她太追求完美……”迟柏意说到这里,不由自主笑了笑。
      只是那笑意很浅,也很淡。淡得像沾透了水的笔晕出的一缕墨痕,拖过去,轻轻一顿,顷刻间便又了无踪迹。
      “我也很爱完美。”
      “她也的确完美。”
      “可太过于完美的东西,也许本身也是一种残缺。”
      “你要她接受这种残缺?”周清砚冷笑了一声,望向自己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开着,门口的影子拉出很长一条。
      “我要她知道我可以是这个残缺。”
      一部分也好,一半也好,或者是全部,也没有关系。
      都没有关系。
      看见、知道,就好了。
      而如果看见,如果知道,就该得到。
      “陈运……”
      迟柏意弯下腰,用手指在虚空中点过她的鼻尖,划过她的鼻梁,抚上那并不存在于掌心间的脸颊,在心中轻轻问道:
      你又做梦了吗?
      这次你梦见什么了呢,陈运?
      ……
      “对了,我今天跟她讲过致病因素,也问过她了。
      我问她、让她受影响的到底是人还是事,或者二者皆有。”
      “她怎么说。”
      “她说都有。”
      都有。都有……
      晨光慢慢透过窗,打在病床尾的小椅子上,也晃在迟柏意一夜未合的眼皮上。
      天亮了。
      陈运艰难地从一个又一个重叠套锁的梦中坠落,终于再次挣扎着撑开了眼:
      “迟、迟柏意?”
      迟柏意于无限错落的晨光暮影中向她走来,俯身低头:
      “早啊,小陈运。”
      第54章 她开始发出喘息
      本该第二天早上七点被护士姐姐叫醒的陈运现在正对着迟柏意发呆。
      迟柏意就坐她对面翻看菜单,翻了两页问她:
      “昨晚睡得好不好?”
      陈运揉着鼻子,说:“好,挺好的……”
      “那个房间特别干净,什么异味都没有。”
      “床也特别舒服,比家里的床软好多。”
      “枕头高度也合适……”
      这也好那也好的一堆例子举完,眼睛一刻没离过迟柏意的脸:
      “那你呢,你什么时候来的,你没有睡觉?”
      迟柏意马上道:
      “睡了,在你旁边睡了大半晚。”
      差五分钟六点,街上除了高中生就是垃圾车,连早餐店的老板都在揉眼睛。
      陈运望着她有些皱巴巴的衣裤和毛糙的头发,望了一会儿,别过脸:
      “没睡就没睡呗。”
      迟柏意伸手把这颗固执的脑袋转过来,她又固执地转了回去,并道:
      “也就睡个觉而已,矫情兮兮的。”
      “那我能怎么办?”肠粉来了,迟柏意自己先挑了一大筷子吃,痛吃两口才往前一推,“就是这么矫情,互相心疼就这么容易矫情。”
      陈运不答,埋头吃她剩嘴儿,快吃完了才说:
      “你没放料汁。”
      “嗯,我忘了。”
      不过这样吃也不错,这家的肠粉皮非常细腻,米香味儿很浓厚,卷着蛋皮和虾仁,落在胃里沉下去,身上那点儿寒意也散了。
      迟柏意灌了自己一肚子咖啡,抬眼问:“早班还上不上,要不请个假?”
      “请不了,昨天就请了,今天算旷工。你呢,上吗?”
      “得上,我最近这个月都不好请假。”
      两个眼睛都有点不太想睁开的人面对面同情了对方一阵,一起撑着桌子起身去付钱。
      迟柏意还在垂死挣扎:
      “那是这样,你跟我先回家一趟,洗个澡,然后咱们……”
      “一块儿上班?”
      “……一块儿上班。”迟柏意终于痛苦地说完了,“我去开车——算了疲劳驾驶,打车吧。”
      打车也不容易。
      六大院在的这个犄角旮旯,胡同钻出去个蜜蜂都分不出东南西北。
      最离谱的是这个南门它叫北门,北门叫东门……
      这些个精神病院的天门在电话里彻底绕昏了迟柏意通宵搅拌的脑袋,令她嘴瓢了又瓢,最终还是陈运伸手拿过手机道:
      “不用了,我们坐公交吧。”
      公交几站路来着?
      “十二站到医院。”陈运把这个困的神志不清的人带上站台,让她坐下,自己站着叫她靠,然后忽然想起好像漏了个人:
      “钱琼姐呢?”
      “我叫她回去了。”
      迟柏意搂着身边的腰,头困困地埋在她肚子上面,声音含混不清:
      “她待那儿老周不自在。”
      “周大夫也被钱琼姐熏到了?”
      “周大夫不想看见你钱琼姐那张前任脸。”
      说完,迟柏意抬头眯着眼睛瞅瞅,陈运脸色很平静,正一下一下用手指梳理着她那头乱发,眼神也很专注。
      “你猜到了?”
      “没有啊。”陈运说。
      陈运笑着轻轻拨了一下她耳垂上的黑色石头,看它前后晃起来:
      “我在等你说啊。”
      迟柏意就满意地坐直一点,这一回把脸和鼻子一起直接埋进了她怀里——
      哎,香!
      “想不想知道她俩怎么在一起的?”
      陈运不想知道,不过还是点头:
      “想。”
      “那时候呢,我,你钱琼姐,老周都是初高中同学,就在我们老家北城……”
      太阳和进入肚子中的食物开始一起发力,身上暖融融的,她们就这么一站一坐依靠在彼此的香味中。
      迟柏意感受着风穿过指缝与耳畔,在自己身上停留、旋转,俄而消失不见。
      风是握不住的,就像那时照在书桌上的晨光一样,轻轻一碰就碎成一地。
      声音和气味却能够。
      老家的寒气带着冰雪消融的味道再度跃过时光飞渡而来。
      迟柏意听见自己的嗓音从活泼嘹亮变得柔雅温润,那只手轻轻抚弄她头发,另一只搂着她的背。
      手的主人不喜欢听故事,也不爱讲故事。
      可迟柏意却能够放心地让自己晒着太阳,窝在她的怀里,说那些曾经被母亲打断过的话——那些碎嘴的人才有的唠嗑。
      如果迟柏意想要,甚至还可以问她要一包瓜子,话梅味儿或者玫瑰绿茶味儿的,她会去找、会去买。
      买不到她会气鼓鼓地四处乱跑,没准最后会买一百八十块的瓜子,让她一辈子都嗑不完……
      “老周那时候也好胜,所以我俩就杠上了,运动会要争,第一要争,演讲也争,一路争到高中毕业,钱琼那时候就一副跟我同仇敌忾的样子。
      填志愿时她过分嘛,她老来挑衅,就没忍住,打起来了……”
      那一架打得新仇旧恨全涌上心头,最后她俩都打出真火了。
      “然后钱琼就来拉架。
      然后她就躺地上了……”
      陈运手一顿:
      “周……周大夫打的?”
      手底下的这位无辜地眨巴眨巴眼睛,说:
      “我不小心打到的。”
      陈运“哦”一声,说:
      “所以你赢了。”
      迟柏意眼镜都快被自己蹭飞了,只好伸手来捞一把,挂上鼻梁后清了清嗓子,道:
      “我当时觉得我输了。”
      陈运默默望着她。
      “我的朋友背叛了我投敌远去,还和敌人勾搭到了一起。我的对手不好好跟我良性竞争,还勾搭我最好的朋友……”
      陈运开始忍不住要笑了。
      果然,她接下来一句就是:
      “结果大家都成年,她俩暗恋双向奔赴感情学业双丰收,酒席办的满天都是,我拿着通知书也找不到人庆祝。”
      陈运赶快来摸摸她,被她拿住手亲吻着掌心:
      “所以说,咱俩这次一定不能输。
      小陈运,虽说我不会失望,但你得给你迟大夫挣点儿面子回来知道吗……”
      小陈运乐不可支,脸都不发白了,把这人从凳子上拽起来使劲儿一抱:
      “行,一定一定给你挣面子——哎公交来了。”
      “对,公交来了。”迟柏意嘴上说。
      ‘对,就是这样。’迟柏意默默地在心里想:
      对待这样一个不管是对自己,还是自己的问题,都抱有“要么活,要么死”态度的家伙,鼓励和支持是没有用的。
      重压之下在动物法则中成长起来的人,也不需要所谓包容与忍让——
      只有搏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