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介绍 首页

    旧雪难融

  • 阅读设置
    第105章
      邱一燃都一一感受过。
      她说不清是哪种稍微好一点,因为大部分时候是几种形式的疼痛不断在切换。
      所以在忍受这种疼痛的时候,她没办法不冒出一些消极悲观的念头。
      但好在,那种时候她也总没有力气去实施这种念头。
      只要再多坚持,等她稍微好转起来,她又会觉得——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人生那么长,还是要一天一天地过下去。
      于是。
      她就是在这种循环往复的蹉跎中,慢慢变得思维迟钝,记忆功能退化,情绪系统麻木,感知能力萎缩——
      这大概也是医生眼中所认定的,她心理消极,很多时候都丧失主观能动性。
      但同时,那位医生也说过——
      这也像一种自我训练的方式,她将自己慢慢磨平成可以忍受痛苦的样貌,就不必被侵入大脑中的痛苦一次又一次地摧毁。
      所以。
      当邱一燃再次因为这种疼痛以及发热,不受控制地晕睡过去时……她觉得自己不是完全沉下去没有任何感受。
      而像是被关在一个密不透风的罩子里面,听不到、看不到外面发生的一切。
      但是。
      她知道黎无回在自己身边。
      同样的,她也很担心黎无回。
      她被隔绝在罩子里面,很清楚地记得黎无回的生理期快要到了,想要提醒黎无回要注意休息,想要问问黎无回有没有带止痛药……也很清楚地能感知到——
      有人将她的被子掀开来。
      残肢暴露在外。
      她没办法挪动,没办法拒绝。
      于是,只能很难堪地,让对方替自己按摩着残肢部位。
      这的确是会让她没有那么痛。
      但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所以,以前不管痛成什么样,她也从来不让黎春风替她做这种事。
      甚至很多时候,她都不把自己的感受告诉黎春风,因为她和自己的感受之间都隔着罩子,也就跟黎春风之间隔着罩子。
      但很快。
      替她按摩的人走开了。
      邱一燃松了口气。
      她感觉到——
      有人将她的腿盖了起来。
      这种行为使她感到安全,终于绷得不那么紧。
      然而——
      也变得更痛了。
      她不得不将眉心皱得更紧。
      她明白,像她这种病人很难搞,会让守在她旁边的人很辛苦也很无力——
      因为搞不清楚她到底想要的是什么。
      所以她隔着罩子,很真心地向守在她身边的人说了声“抱歉”,也不知道罩子外面的人可不可以听得到。
      不过也许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心电感应。
      在这之后。
      她感觉到,有双很温暖的手伸进被子里面,刚开始很谨慎,不敢碰到她。
      只敢一点点去尝试。
      用蜷缩起来的手指,慢慢去碰到她萎缩起来的残肢。
      邱一燃皱了下眉。
      残肢上的触感瞬间消失了。
      邱一燃痛地“呜咽”起来。
      那双手的主人顿了片刻。
      似乎很犹豫。
      不过最后,她还是将手轻轻覆在了她萎缩的肌肉上。
      残肢萎缩以后很难看。
      绝对不会是整齐的平切面,而是逐渐萎缩聚集在一起的肌肉,很粗糙,像虾蟹类动物很丑陋的壳缩在一起,保护着里面的神经组织。
      邱一燃的腿不自主地侧了一下。
      躲开对方的手。
      试着帮她按摩的女人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办,很困难地说了一句,
      “你听话。”
      声音听起来很悲伤。
      邱一燃在罩子里面,也变得有些慌张,她不知道对方为什么那么悲伤。
      但她潜意识中不想要让这个声音的主人变得悲伤。
      所以她很努力地不去避开。
      于是对方在再一次触碰到她之后,很顺利地学着之前那个人的动作,帮她按摩起来。
      没有之前那个人那么流畅。
      反而有些笨拙。
      但也就是因为这种笨拙,邱一燃反而觉得自己没有很难堪。
      没有那么抗拒。
      不过她能感觉到……
      这个人按一会,就离开一会,再回来的时候,手又会变得温暖一些。
      是去暖手了吗?
      还挺麻烦的。
      邱一燃沉沉地想着。
      但也在这样的一来一回中,渐渐消去了疼痛。
      之后彻底睡了过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
      邱一燃醒过来,用力睁开粘合起来的眼皮,第一反应是去找黎无回。
      病房里人很多,熙熙攘攘,很多张陌生面孔朝她看了过来。
      她咽了下很干燥的喉咙,在低下眼睛的时候看到了黎无回——
      女人沉甸甸地趴在她床边。
      整个人用一种很难受的姿势佝偻着,像是一个僵硬的木偶。
      邱一燃怔了片刻。
      很困难地从空气中呼吸了几口氧气,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嘴唇,看了眼天花板,又去看床边的黎无回。
      也不知道黎无回有没有在睡。
      邱一燃动了动有些僵木的手指,她想要去碰一碰黎无回裸露在外面的皮肤,看看黎无回的体温到底是不是正常的……
      但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没有退烧,浑身上下都像散了架,很痛,也很麻。
      所以,就连这种简单的动作,她都花了好几分钟才完成。
      最后——
      手指终于触碰到黎无回眼尾处的皮肤,她愣住。
      没有发烧。
      但……很凉。
      就好像是——在她睁开眼睛不久前,黎无回还在为她流眼泪。
      这个认知使得邱一燃呆住。
      手没能收回来。
      甚至像是本能性的——
      她蜷缩着指节,给闷着脸的黎无回擦了擦眼泪。
      但奇怪。
      她发现怎么擦都擦不完。
      黎无回就像一个湿漉漉的人,在无休无止地往外溢出水汽,永远不会被擦干。
      尽管邱一燃很努力。
      可比黎无回的眼泪最先消失掉的,是黎无回的睡眠。
      她给她擦了这么多次眼泪。
      黎无回像是终于有所察觉。
      微微动了一下睫毛。
      那一刻邱一燃有些心慌,很快地收回了手指,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她屏住呼吸。
      两三秒钟过后。
      黎无回终于很费力地直起了身体。
      她像是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睡梦中也在流眼泪。
      先是吸了一下鼻子。
      然后再低着脸,双手胡乱地捂了一会脸。
      沉默片刻。
      才逼自己清醒过来,再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
      她低着眼,去看邱一燃的手有没有因为在被子里面乱动而回血。
      回血了。
      ——邱一燃和黎无回同一时间发现了这个事实。
      同一时间的下一个动作,是下意识地去看对方。
      视线撞到一起。
      邱一燃缩了缩还沾着黎无回泪水的手指,有些欲盖弥彰地说,
      “我刚刚,不小心扯到了。”
      黎无回低了下睫毛。
      她没说什么。
      只是默默等邱一燃回血的手缓过来,再轻轻拿起来地放回到被子里面。
      自己则侧过脸。
      很乱七八糟地用手背抹下眼睛。
      平静地吸了口气,再转过脸来看邱一燃,“你还痛吗?”
      “我好多了。”邱一燃努力去看黎无回的眼睛,但她不知道黎无回为什么在避开自己的视线,所以有些着急起来,“你呢?应该后面没出什么事吧?”
      “没有。”黎无回很快速地否认。
      “真的?”
      “嗯,真的。”黎无回解释,“我后面就一直在这里等你醒过来。”
      “那就好。”
      邱一燃很轻易地相信了黎无回的话,不知道是不是刚醒来,人过于放松。
      她自顾自地说着,
      “因为我刚刚还没来得及问你,你是不是生理期到了,还担心你一个人要怎么办……”
      “自己都这样了,还担心我?”黎无回终于抬眼看她,眼睛还是红得厉害。
      邱一燃愣住。
      她开始使用自己所习惯的沉默,但仍旧有些慌张。
      因为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黎无回的眼泪。
      良久。
      邱一燃才终于磕磕绊绊地出声,
      “所以,你之前突然说,要再去看极光,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一时兴起而已。”黎无回给她掖了掖被角,声音很轻,“你当我没说吧。”
      邱一燃有些困惑地眨了眨眼。
      黎无回不作声。
      但邱一燃注意到——她给她掖被角的动作,却在这之后神经质地重复了好几遍。
      邱一燃默不作声。
      直到黎无回慢慢地收回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