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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地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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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7章
      打开窗,无人机像它的主人一样没皮没脸地梭了进来。
      它夹着一个手机,手机正播放着视频:
      孙天影在自家沙发前正襟危坐,架势宛如企业家为产品质量问题召开道歉会。
      他一脸沉痛,头微微低下:
      “我错了老婆,请你原谅我。”
      视频很短,一直在循环播放,孙天影大概故意调成了1.5倍速,室内立即充满了他鬼畜的声音:
      我错了老婆,请你原谅我。
      我错了老婆,请你原谅我。
      我错了老婆,请你原谅我。
      顾恺嘉打电话过去,想骂孙天影有神经病。
      夹在无人机上的手机跳出了来电显示。
      他给自己的备注名是:
      老婆
      顾恺嘉更火大了。
      后来,两个人要是再吵架,孙天影道歉的方式,就是用无人机给顾恺嘉送零食,送闪烁的小彩灯,或者挂一些他买的小礼物——比如一些奇形怪状的打火机。
      后来,因为被十八楼的邻居举报说无人机会路过他家,孙天影被居委会的大爷大妈教训了一番,不准他再飞了。
      第26章 真相
      这一个月还剩两周时,两人争吵的次数变少了。
      他俩也知道之后不会分开,但还是像快要异地一样,把每一天很珍惜地过着。
      可这时候,姑姑病情恶化了,她疼得厉害,上厕所也困难。
      怕护工照料不好她,顾恺嘉每天都去陪床,孙天影就跟着他一起去。
      疼痛发作起来时,姑姑会失去对外界的感知,几乎没空思考有个男人陪侄儿守夜意味着什么。她半夜昏昏沉沉地疼醒,喊着“嘉嘉,嘉嘉,药”,孙天影就过来给她倒水吃药。如果是要上厕所,孙天影就会把睡在折叠床上的顾恺嘉叫醒,其他时候,他让顾恺嘉能睡则睡。
      前几天,姑姑看见来照顾自己的不是顾恺嘉,会吓一跳,又因为疼痛而顾不上什么,后来,孙天影服侍她吃药的次数多了,她就习惯了。
      周六,天气很好,姑姑好转了一些,她突然说,想去金佛寺一趟。
      天气燥热,但好在有风。雾蒙蒙的渝州,难得阳光清澈、空气清新。寺庙人山人海,青烟缭绕,像缭绕着密匝匝的欲求。
      在佛殿阶下的平台上,姑姑轻轻捏着三炷香,闭上眼睛许愿,许了很久很久,直到几缕香灰落在胸前,顾恺嘉为她轻轻掸掉。
      孙天影和顾恺嘉默默无言地对视了一眼,两个人转头,看着大殿里佛祖低垂着双眼的面容。
      殿内光线阴暗,三座蒲团上,人们此起彼伏地跪拜着。
      他俩不约而同地再抬起头,看见烟雾上方清澈的天空,漠然地看着人间的贪嗔痴怨。
      姑姑睁开眼睛,顾恺嘉接过她手中的香,帮她插进炉子里。
      “我想上厕所。”她轻声说。
      顾恺嘉把她推到了无障碍厕所。
      顾恺嘉用酒精擦干净马桶圈边缘,帮姑姑脱下裤子,扶她坐上去。
      照护得太久,姑侄两人早已没了有关性别的微妙尴尬,仿佛,身体只是一件物品,一个讨厌的、拖拽着灵魂的容器。
      姑姑已被折磨得不再是当年那个顾渝了。那个朴实能干、严肃凶悍,独自供养他,也一直替他父亲收拾烂摊子的顾渝。
      顾渝上厕所的时候,两个人沉默着。
      “你和小孙。”顾渝轻轻地说,没有抬头看他。
      空荡荡的厕所里,顾恺嘉觉得这句话有回音,被放得很大很大。
      他沉默片刻,知道她明白了,眼眶一瞬间红了起来。
      他亏欠姑姑太多,也不只是这件事。
      他从小学习就好,所有亲戚都对他寄予厚望,但他既没能让她过得好点,又没能让她幸福。或许,总可以把责任推给“以后会”,但这个“以后”,是多久呢?三个月,半年,最好的情况,一年。在她人生快走到尽头的时候,自己爱上了一个男人。至少在世俗上,这不是多光彩的一件事,又给她在最后的日子里徒增痛苦。
      “对不起,”顾恺嘉终于道,“让你失望了。”
      姑姑沉默了很久,沉默得,仿佛用了一个光年把这件事想清楚。
      最后,她慢慢地道:
      “你很乖,我没有失望。”
      她理了下衣服,顾恺嘉以为她要起来,但她没有动。
      姑侄又很久没有说话。
      半晌,姑姑又轻轻地问:“他人好吗,你开心吗。”
      顾恺嘉想了一下:“好,开心。”
      姑姑似乎释然了。她脸上有一点点笑容,但好像已经不是属于这个世界的笑容:
      “那就好。你开心,我也会开心。”
      顾恺嘉别过脸,没让姑姑看到他的眼泪。
      姑姑那天状态很好,硬不让他们陪床。顾恺嘉就回到离医院很近的师大宿舍,给护工说,一旦有事就给自己打电话。
      虽然顾恺嘉没什么上床的心情,两个人还是上了床。这事到了如今,意义远超欲望,就像见证衰朽后,他迫切要用鲜活的、健康的、坚实的东西来填充自己。
      做完后,孙天影轻抚着顾恺嘉的后脑勺,像在安慰一样。
      两个人一直没有说话。
      时间还早,他们休息了一会儿。孙天影坐起来,靠在床头,翻着重案队新接手的一桩案件的报纸资料。顾恺嘉洗完澡,在客厅打开笔记本电脑。
      他之前用电脑修复了一些破损的家族老照片,想着明天打印下来给姑姑看看。回忆往事时,她是最开心的。
      他打开电脑,微信在右下角闪着橙色的光,他顺手点开。
      是孙天影的微信。
      他俩经常在对方的电脑上挂自己的微信,顾恺嘉正想着给他退出,眼神却扫到了两条对话。
      卧槽,我懂了,就说你怎么突然弯了,你别告诉我是要以身试险,忍辱负重,就为搞清楚这件事哦——
      隔了很久,直到跳出一个时间的标志,孙天影才回到:
      嗯,是啊
      顾恺嘉一瞬间产生了非常不好的感觉。
      他看了看聊天对话框,是白冠南。
      消息还在继续跳跃。
      顾恺嘉屏住呼吸,不受控制似的,往上翻着整个对话。
      白冠南在今晚10:15发出消息,孙天影在11:15回复。
      白:狗子,我在南滨路老街看见你了
      孙:哦,什么时候啊?
      白:就今晚啊。
      今晚他们照顾姑姑后去老街逛了一圈回来。
      白:卧槽啊!!我终于知道你为啥不介绍你新女朋友了,妈呀,原来是男朋友啊,你是不是在亲一个男的??是不是??老子看了好几眼,以为我看错了
      白:怎么不说话了?
      白:人呢?!太特么吓人了,你什么时候转的性啊??
      孙天影好像并不太积极。过了很久,他才回:你认得他啊,你见过的
      白:我怎么会认识?我纯直的,不是这个圈子的人哈
      孙:渝州一中一班的班长,你给他送过手机
      白:哦,好像想起来了。写联名信把你搞惨了的那个班?
      滚动鼠标,顾恺嘉又看到了刚才那段对话:
      白:卧槽,我懂了,就说你怎么突然弯了,你别告诉我是要以身试险,忍辱负重,就为搞清楚这件事哦——
      又过了很久,孙天影回了一句:
      嗯,是啊
      白:天哪,那你这个牺牲有点大
      白:查清楚没,是他带的头吗?
      对话还在继续。
      顾恺嘉眼前一会儿变黑,一会儿又清晰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犯晕。
      那个“是啊”,让他脑袋嗡地一声炸开了。
      白冠南提到的“这件事”,是林梁宇跳楼后,张露露发起的“联名信”事件。
      张露露说,自己亲眼看到孙天影是霸凌林梁宇的人。
      她起草了一封联名信,联名信最终签上了一、二两个班的同学的名字,交给他们的班主任谢老师,最终落到孙立新手上。
      林梁宇是在自己家跳的楼。他被十二楼的雨棚和楼底下的大树挡了两下,掉落地面时,只摔断了腿,捡回了一条命。
      孙立新赔偿了林梁宇家一百多万,还亲自登门道歉。
      直到高二,顾恺嘉才收集完这起案件所有的证据。
      但那时,已经没人再关心这件事了。
      对话还在继续跳着。
      白:天哪,那你这个牺牲有点大
      白:查清楚没,是他带的头吗?
      白:你在干嘛?回得这么慢
      孙:刚在弄案子,忙完了
      孙:当时不是跟你说过吗,孙立新和我妈都说是他带的头,还喊他的班主任来作证,说联名信他签在第一个
      白:卧槽,你好像说过,我搞忘了——妈呀,你不是和他关系还不错吗,都送他手机了,他还带头整你?
      孙:所以啊,我追他就是打算耍他一下,等他投入的时候就甩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