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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怀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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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0章
      “如梦——”
      岸边忽然传来一声高呼。众人抬眸望去,原来是竹影背着一红衣女子,快步奔向画舫的方向。
      亭上,谢无极高呼:“宴四公子,莫被这花魁娘子骗了去!”
      尖利的声音被风卷去,竹影忽地顿住脚步,放下红衣女子,扑通一声跳入碧湖,朝画舫游去。
      怀晴心头一暗,若是竹影不怕被人看穿身份,怕是要轻功而来,掠走如梦。
      “四郎!”如梦惊得捂住胸口,手却也不紧不慢撒开火折子,火光溅落在酒液上,火舌腾的升起,卷起轻纱。火焰顺着风势猛涨。
      华美画舫眨眼间被淹没,碧湖上如同盛开着一朵烈焰吐蕊的花。
      “对不住了,四郎!”火海中,如梦的声音如同鬼魅:“我如梦骗过很多人,唯一对不住的便是你。就此别过了!”
      “那又怎么着?我也骗你了啊!”
      竹影边游,边喊,声音带有绝望的哭腔。
      怀晴从未见过这样的竹影。
      哪怕是当年慕宁失踪时,他也只默默地拎一壶酒,坐在屋顶喝闷酒,喝了三天三夜,从屋顶上摔了下来,碎了骨才罢休。
      然而他却游不进火海。
      湖心亭上,诸人唏嘘。
      有人叹道:“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温柔乡里的常客,竟也有真心倾慕女子的时刻。四公子忒惨了,若真的只是花魁,便是城中佳话了……”
      眼看火焰吞没画舫,竹影浮在水中,不靠近岸、亦不靠近游船。
      绿色衣袍翻飞,如同碧色的水鬼,幽幽的孤魂。
      日暮西斜,残风呜咽。
      诸人怔了怔,谁能料到大周最显赫的婚宴,成了如今的模样。
      喜婆更是面色惨白,脚打哆嗦,暗自抚着木柱强打精神。
      裴绰静静地瞥了一眼喜婆,“下一步。”
      喜婆:“……啊?”
      “夫妻对拜的下一步。”裴绰好心提醒道。
      亭上诸人面面相觑,均心道:都这般模样了,裴阁老还想着成亲呢!
      喜婆皮笑肉不笑,配上乌紫的唇、白纸般的脸,显得瘆人极了:“下一步,送入洞房!”
      尖锐的女声在冷风中破了嗓。
      “等一等,不如直接跳入这一步。”眼见暮色将至,怀晴目光灼灼地看着裴绰:“宾客受惊,哪里需要新郎官一一敬酒?不如官人,直接洞房花烛,先喝合卺酒?”
      裴绰金冠玉容,凤目长眉,眉心一粒痣显得如有神性。听怀晴如此说,竟挑眉深深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行啊,就听夫人的。”
      恰此时,竹影从碧湖中游上湖心亭,湿透的发丝垂落,囫囵倒在地上。谢无极好心去扶,竹影却索性趴在地上,似在抽泣。
      众人三言两语劝慰这位失意贵公子之际,怀晴却瞥见了竹影左手微蜷的手指,十指中指交叉。
      有人死了。
      怀晴远望了一眼隔湖相望的红衣女子,心里一片清明:裴渊死了。
      身旁的喜婆手指在打哆嗦,连带着怀晴的指尖也颤了一下。
      她假作羞涩地看向裴绰,捂着嘴唇,似乎孕期不适的模样。
      裴绰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一竹排从碧湖中飘然而至,翠竹间缀满红绡。
      江流撑着长竿而来,昂着下巴,喜气洋洋道:“我来送公子爷入新房!”
      喜婆嘴角抽了抽。
      亭上诸君俱是沉默,京城里谁见过这般别具一格的迎亲入洞房方式。
      竹排小而窄,只喜婆并两位新人上竹筏,引得喜婆腿脚直打颤。亭上贵客又被另一豪华画舫接去,送去院中隔离。
      小舟碧湖,微风淡水。
      怀晴是当真喜欢这样的成亲仪式,若对象不是裴绰。
      “从未想过,大人这般闲情逸致。”怀晴站在竹排上,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不过知道夫人喜欢,便投其所好。”裴绰微微一笑。
      怀晴倒没去探究裴绰是如何知晓的,脚边波光粼粼,远处霞光万丈,听一旁的裴绰轻声道:“不如,你我来打一个赌?”
      “哦?赌什么?”
      “就赌,鬼公子会不会现身荔园。”裴绰一瞬不错地看着她的眼睛。
      谈话间,喜婆不知何时早已晕厥,倒在竹筏上。
      “大人,你在想什么?凭什么以为他会现身?”怀晴几乎要笑出声来。
      “你觉得他是我兄长,妹妹出嫁,便会到场?是你想岔了,还是糊涂了?莫说他知道你不是我意中人,就算是,这真是我婚宴,他也不会现身。”
      “我于他,不是妹妹,不是亲人,是一把刀。”
      她的声音轻而淡,像是雨停后叶尖垂落的水声。
      裴绰坚持道:“若我赢了,妍妍,你怎么说?”
      “任君处置。”怀晴淡淡道。
      “若他真来了,你便要当真做我的夫人了。”
      裴绰认真地看进她的眸子里。
      话音刚落,竹筏停在一片莲藕深处。
      莲花还未盛开,一个个冒着绿色的小骨朵,清新可爱。一红衣女子迎风而立,站在码头旁。来人正是红灯。
      裴绰牵着手中红绸,引怀晴下竹筏:“你不是不适么?刚巧,红姑娘给你看看。”
      怀晴一脸“你会这么好心吗”的表情,一双桃花眼不可置信地瞪得极圆,娇媚可爱,引得裴绰噗嗤一笑:“免得你日后说,我亏待了我们的孩子……”
      孩子?
      红灯身形一歪,忙上前搀扶住怀晴,眉毛拧成一团,待指尖摸了摸怀晴脉搏,眉间才舒展开来。
      新房院落雅致,几丛青竹,吟吟凤尾,名唤“公主阁”。
      牌匾是裴绰亲自写的三个大字,遒劲有力,正中央挂着一个极喜庆的红花。
      怀晴站在牌匾下,凝望着牌匾:“从未见过这般直白的名字?”
      裴绰挑眉笑道:“见文知意。”
      前朝公主,还是正经公主么?
      怀晴摇摇头,刚踏入院落,便见几只玉色红眼的小兔子蹦蹦跳跳,掩于竹林间。
      “还记得你小时候最喜欢小兔子,从前央着大人们给你买一只。奈何我们没银钱,只得去山里捉了一只野兔,拴在破庙里。”
      “结果有一日,兔子野性难驯,逃跑了,倒惹你哭了好几日。”
      裴绰轻轻笑了,“而今,这么多的兔子,倒也不怕它们逃跑了。”
      怀晴的心忽地一刺。
      裴绰口中的“大人们”指的是多年前清正的少年,和那个良善的跛乞。
      谁料,等她长大后,少年亲手杀了跛乞。而她,又要亲手杀掉少年。
      沉思之际,忽听耳边传来一句郑重的话:“爷,出事了!”
      说话的正是江流,表情认真严肃,手中握着一只肥大的白鸽,鸽腿上还挂着一封红泥封笺的信。
      “金吾卫全营出动,正赶往荔园。幼帝以阁老喜宴上天麻重现的名义,要围攻荔园。这是沈磐的主意。他从密室逃出来了,不对啊,爷!原来沈磐是幼帝的人!”
      江流的话,一句比一句更令人震惊。
      怀晴与红灯悄然对视一眼,均已了然。
      裴绰挟天子以令诸侯,权倾朝野,众
      人只当幼帝是个傀儡。没料想,幼帝亦是个翘楚,暗中筹谋,竟也网罗了沈磐这般甘愿赴死效忠之人。
      沈磐假冒分花拂柳,若能成功刺杀裴绰,除掉幼帝的心腹大患,自然乐见其成。
      若刺杀不成,也不会打草惊蛇,反而使得裴绰欲除暗云山庄而大快。幼帝坐山观虎斗,即可。
      一石二鸟,幼帝年虽十五,心机不可谓不深。
      红灯眸子掠过一丝担忧。
      这淌水,可真浑啊。
      各方势力如乱麻一般,缠作一团。
      裴绰却仿若没听到江流的汇报,径直走向喜字满窗的厢房:“还没喝合卺酒呢!”
      诸人:“……”
      江流性子急,快步上前:“爷,可是金吾卫快要围剿荔园了啊!我们如何应对啊?”
      喜烛滴落红色的蜡泪,灯火明灭。
      裴绰的脸掩在烛影之间,声音淡漠:“他还不敢。天麻重现,圣上忧心,情有可原。我们只需扫榻以待,以迎贵客。”
      “贵客?”
      “鬼公子,来了。”
      裴绰笑若流风回雪,甚是扎眼。
      第42章 六礼初行七魄已散4
      话音刚落,院中响起幽婉决绝的琴音,间或清风卷起竹叶。一清绝白衣的男子垂坐林间,案前一檀香烟袅袅升起。
      曲调凄绝,如孤行于暗夜沙洲,天地间不见终生,只见一人孑孑。
      怀晴不用看也知晓,是鬼公子来了。
      这曲子是他夜里不眠时会抚的曲调,那时,同一片月色里,她在练刀,她在学着杀人。
      曲调罢了,裴绰站在案前,拾起酒壶,倒上两杯酒,有些遗憾道:“他来得早了些,这酒是喝不成了。”
      魏律始终坐于古琴前,明明一副好相貌,因着皮肤过于苍白而略显病态,青丝披散如同修罗,唯有眉心一粒痣显得悲悯终众生,可惜眸光却是看尽沧桑的冷漠,笑起来有些不正常的的癫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