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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夫人死的第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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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夫人死的第三年 第25节
      待里屋的门合上,四下昏黑,只剩窗边一点日光。
      裴迹之才缓缓开口,“父亲。你得服老,有些事情操心不得。急也急不来。”
      梁国公一急,“你要造反吗裴迹之!”
      “父亲,你今日是因此事急病的吗?”
      “你别同我说这些旁的!”
      “不。”裴迹之上前按住梁国公的手,“此事对儿子来说很重要,儿子有心中所求之事,但仍孝敬、尊重父亲,不愿父亲为儿子担心。”
      “你既然不要我担心,就不要做那些大逆不道的事情!整日同女鬼厮混!攀附公主!义恩公主如今是圣人的眼中钉!圣人要复用崔家,就是把我们和公主都架在火上烤!”
      “当年崔家的事情,儿子不也做成了吗?为何父亲始终不信任我?”
      “你!”梁国公差点一口气上不来,手戳着裴迹之的胸口,“当年圣人想留崔皇后一命。是你在背后推着谏官苦苦相逼。圣人同崔皇后是同甘共苦的旧人,一道从流放地里走到万人之上的夫妻之情,即便她要权、要谋反,圣人都念着旧日情分。如今时过境迁,圣人忆起当年旧事,背地里有多恨你,你不明白吗!”
      “他们夫妻情深,就要我们生离死别。没有这样的道理。”裴迹之背对着花窗,头顶一层光晕笼罩,脸色晦暗不明,“当年四相案背后,父亲到底做了什么?”
      “你!”
      “你投靠了崔皇后,是吗?圣人复用你,利用你铲清旧臣。崔皇后与你结党,你们当时已经定好了两家结为姻亲是吗?你拿沈亦谣的命去算计?”
      “当年不都定好了和离吗?谁也没想要她的命!”
      “那她要是不肯呢?你的后招是什么?”裴迹之眸中一片幽深。
      床榻上梁国公的脸色越发灰白,嘴唇翕动了半晌,嗫嚅着说,“……她心气太高,迟早会害了你。”
      明理堂重修了,沈亦谣半是恐吓半是认路的拎着喜鸳的衣领,一路走过来。
      门口的陈妈妈见喜鸳面如菜色地走上阶来,“世子夫人领来了吗?”
      喜鸳抖如筛糠,“在……就在此处。”
      沈亦谣伸出手,在陈妈妈头上随手一拈,陈妈妈头上的簪子应声滚落在地,发髻散落。
      “啊!”陈妈妈慌忙捂住自己的头发,弯腰去捡地上的发簪。
      “让沈氏在廊下站着!”门内传来许氏的厉喝。
      不是吧?让鬼魂站规矩?
      沈亦谣无奈地歪头一笑,一脚将门扉踢开!
      “砰!”
      许氏高坐堂上,听这声动静也吓得肩膀一抖。
      慌张一闪而过,许氏迅速拉下脸,朝着空无一人的门口道,“沈氏。你虽死了,但我仍是你的婆母,你若还认自己是迹之的妻子,就不该对你的婆母不敬!”
      沈亦谣一愣,一时竟跟不上许氏的思路。
      “裴迹之没告诉你们吗?他早就写了放妻书。”
      许氏闻言也一滞,眉头微蹙,“纵是如此,你没签字画押,也未去官府改户籍。死后仍然葬在裴家祖坟,墓志也是裴氏妻!”
      沈亦谣飘上堂去,蹲在许氏头顶,贴在许氏耳边,诡异耳语,“那又如何?鄂州小将杀妻杀婢,妻婢冤魂回来索命的戏文故事……”一手抚上许氏的碎发,“婆母……听说过吗?”
      许氏被这冷言冷语激得耳边发颤,仍打起精神,手在凭几上一拍!
      “你是自己病死的,梁国府谁也没亏欠你的!”
      沈亦谣瘪了瘪嘴,眼皮子一眨,作弄够了,转身在许氏身边坐下。
      “那你叫我来干什么?既然问心无愧,为何不肯同我相安无事。”
      “是你先不肯同我们相安无事的。你既然死了,为何还要回来纠缠迹之,搅得国公府鸡犬不宁。”
      沈亦谣耸肩一笑,“可是,不是我先纠缠的啊。是裴迹之不肯放过我。”
      沈亦谣垂下眼,把腿收回榻上,抱着膝,缓缓说,“他不肯放过自己,也不肯放过我。他要歉疚,一门心思要补偿,我怎么能拂他的情?”
      许氏面色也有些松动,“他是个死脑筋的。你瞧瞧,他这三年,把日子过成什么样了?他不说,我们做父母的都看在眼里,他心里一刻都没放下过当年的事情。他以前能说会笑,多有生气的一个人,他……他被折磨得不人不鬼,他多恨自己啊。”
      沈亦谣想起裴迹之多年前的样子。
      少年意气,闲云野鹤一般自在随心。
      可他在朝堂之上,自己瞧着他功名加身,端庄持重,人人称赞。
      他不开心。
      人生最得意,也最失意。
      第36章“生下来活该,一辈子都活该。”
      “他折磨自己,也折磨我们,书房里日日供着你,他要我们所有人都时时刻刻记着,当年亏待了你。清明扫墓,他恨不得让我们给你跪下。”
      “我以为,他这两年,一门心思在仕途上。是在往前走了,毕竟逝者已矣。活着的人再想念,再牵挂,都换不回一条命来。年初,迹之生了一场大病,他不让人进书房,不吃药。他想就这样跟着你去了啊。”许氏声音有些颤抖,“他是个不孝的,父母尚在,我们又何尝不是被抛弃了?”
      沈亦谣手抱着膝,把自己腿牢牢圈在胸口,下巴抵着膝头,“又不是我让他这么做的。他自己要这么想,我有什么办法?”
      许氏攥着自己膝头的纱罗,“你回来人间一趟,我想这是天意。要你帮帮他,沈氏,你要恨什么人,你恨我吧。当年的事情,是我对不起你。”
      “叫我沈亦谣。”
      许氏一怔,“好。沈亦谣。我许筝言对不起你。你放过他吧。”
      “你要我怎么放过他?”
      许氏见沈亦谣松了口,面色一喜,“诗会的事情是做不得的。圣人要动公主,召了崔家人回京。我们这时候,不能再和公主纠缠不清了。当年迹之为了你的事,和崔家人已是结下了血海深仇,我们要是再被抓到把柄,阖府上下,只怕是死无全尸。你是个心善的,也当知道这府里两三百口人,总有人当年对你好过,他们是无辜的,不该遭此横祸啊。”
      “什么叫为了我,和崔家结仇?”沈亦谣敏锐地抓住了许氏话中的怪异之处。
      许氏也是一滞,她没想到这事还没传到沈亦谣耳朵里,“迹之。当年崔皇后苦苦相逼,要把崔家侄女嫁到梁国府。迹之他……也是没办法,才要同你和离。他借了山阳李氏的势,逮住了一个崔家的幕僚,抓住了崔皇后和先太子谋反的把柄。你若是……晚死几日,也许能亲眼见到他为你做的这些事。”
      “他不是为了我。”沈亦谣出声打断许氏,“这些都是他自己要做的。我没求过他做这些。”
      原来是这样,眼前日头照进花窗,沈亦谣被晃得睁不开眼。
      “你……你怎么能这么说?”许氏双目圆睁。
      “梁国府自己权势太显赫,招惹了崔皇后。”沈亦谣冷笑,“崔皇后要抄你们的家也好,要和你们结亲也好,都和我没有半分关系。恰恰相反,要不是你们当年为了避祸,点了我这个小门小户的亲事,我这辈子会活得风平浪静。”
      “你还记得吗?当年是你自己说的,有些东西,生下来没有,一辈子都没有。现在我把这句话奉还给你,有些东西,生下来活该,一辈子都活该。”
      沈亦谣那年匆匆从白云观赶回梁国府,给梁国公和许氏递了消息。
      梁国公面色铁青听沈亦谣一五一十地讲完,意味深长地扫了沈亦谣一眼,一挥袖,留了一句参不破的谜语,“迹之知道你在外面这些事吗?”
      沈亦谣当时坐在明理堂下首圈椅里,身子仍在发抖,心有余悸,脑子发蒙,没懂这句话的含义。
      梁国公立即出门奔走,许氏让她回熙春阁待着,别出来。
      天色一点点青下去,她从白日枯坐到昏暝,听着更漏一声声掰着手指头等酉时。酉时一到,城里暮鼓“咚”地敲响第一声,沈亦谣立即从椅子上弹起来。心脏跟着那鼓声一下下震得肋骨生疼,热血直冲脑门,像是一道催命符。
      她不知道抄家会不会来,不好的念头搅得她一阵阵反胃,几次干呕。一闭上眼,就是裴迹之已经在外面被人拿了,或是满身血窟窿倒在血泊里。
      她遣了绿竹去书房找裴迹之。绿竹只是说裴迹之不在。
      又去明理堂和澄心院打探消息,丫鬟婆子只是让绿竹带话让她放心,在自己院子里等。
      她哪里放得下心,披了衣服就要出去找许氏谈事,刚走到门口就被护院拦下来了。
      “老夫人说了,世子夫人不能出熙春阁。”
      沈亦谣一愣,脑子里蹦出一个不妥的想法,这是要囚她?
      她想着也许事态紧急,母亲和父亲是为着大局考虑,已经忙得焦头烂额,自己也不再宜出去添乱。
      夜里她一个人缩在被子里,根本睡不着。院里丫鬟、护院一点脚步声,都能把她的心吓得跳出来。
      她的胃被心事搅得天翻地覆,痉挛抽痛,只能虾着腰,蜷着侧躺,稀里糊涂地攥着被子闭眼。
      脑子里始终一根弦绷着,叫她痛,叫她不得眠。
      黑暗中,似乎有让她安心的脚步声,一步步从院里踏进门来,门扉洞开,沈亦谣从被子里陡然惊醒睁开眼睛。
      便看见裴迹之挺拔的身姿辟开黑暗,走到她身边,抚着她的鬓发,柔情地同她说话,“别担心。亦谣。我回来了。”
      沈亦谣立即就要从被子里扑出来,搂住这让她胆颤心惊一整晚的坏人,捶他两拳、踹他两脚,以泄心头之愤。
      她的身子却被千斤之力牢牢按在床上。
      她睁开眼,眼前一片模糊,眼帘冷重,原来泪已沾湿了睫羽,一路顺着脸颊流到枕边,氤氲了一片。
      床边的油灯还亮着,暖黄的光从床头一路铺到门口。
      原来没有人回来过。
      不过是个梦。
      第二日天亮,沈亦谣呆呆站在窗边,抄家没有来,也许梁国府已经平安渡过此劫了。
      那裴迹之呢,他为什么还没回来?
      她终于等来消息,许氏叫她去祠堂一趟。
      那是她烈火烹油一整晚熬来的一盆冷水,终于等来一场秋后算账。
      第37章“一朝得志,便目中无人!”
      祠堂里烛火昭昭,沈亦谣迈进门去,许氏坐在后头,脸隐在屋内暗角的阴影中。
      “公爹。婆母。”沈亦谣低头弯腰见了个礼。
      梁国公背对着她,身穿紫袍,头上戴着官帽幞头,低头看着眼前的祖宗牌位,漏出脖颈后脑勺一片华发。
      “跪下。”
      沈亦谣一愣,过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两膝触地跪了下去。
      这是她一连两日跪的第三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