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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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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38节
      有脚步声经过,是供奉院的外门弟子们。
      “那就是大国师吧?看上去好厉害!”
      “是啊,师兄说大国师小时候特别爱玩,功课天天偷懒……被周师叔骂得最凶……”
      “骂归骂,那还是天才啊……听说周师叔最疼他了,老国师也喜欢他……”
      “他回来就热闹了……”
      窗外人声渐远,窗内还是很安静。
      茶盏在周师叔面前冒着雾,像供一个不可能醒来的影子。
      谢危行把盏往前推了半分,抬眼,等一个骂声。
      但是没有。
      他略微阖了阖眼睫,伸出了修长润白的食指,骤然咬破,沾着自己指尖的血红,俯下身,在周师叔眉心、喉结、心口处,各点了一下。
      像在画一个符,已经反复补了很多年。
      每补一笔,皮囊下草木灰和蜡的气息就更透上来了些,压住了早应散尽的腐臭味。
      谢危行停下指尖后,忽然开口,像在和周师叔说话。
      “周师叔,三年前你们说要给我办加冠礼。宁师兄说要送我一把剑,你呢,师叔,你要送我什么?”
      “后来为什么宁师兄没有回来,师父也没有,师母也没有,你呢?”
      谢危行其实已经很少让自己回想起这些了。
      他停了停,声音更低:“原来只有你留在符堂里,有一具身子——别人连身体也找不到了。”
      他慢吞吞想起来那些遥远的事情。
      供奉院不能空着,即使供奉院内门一夜倾覆,外头也得看见人。
      “人”是他做的。
      于是大家又活了,好像真的活了一样。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傀儡术能修的这么好。
      好到以假乱真这么多年。
      “你们怎么都死了?”谢危行最后叹了口气,像问,又像在自言自语,“我还没加冠呢。”
      窗外遥遥的地方,他听见有弟子路过。
      “先生回来了多好,供奉院总算像之前那么热闹了。”
      “是啊,内门师兄们也都在……你看,谁不在呢?”
      谁不在呢?
      谢危行突然很轻地笑出了声。
      ——一个也不在了。
      他绕过案几,站到周师叔背后,俯下身去,伸手把那具皮囊里垂落的一缕发往上抚,按正了青色的旧发冠。
      “周师叔,他们说你想我,”谢危行很低地说着,“我就知道是假的。”
      “你若真想我,会当面骂我一句,不会叫弟子传话。”
      第33章
      马车辘辘,绕过了羊府的照壁。
      羊府正门两侧悬挂的黑幡,垂得很低很低。门内的人,来来往往,大多缟素。
      羊眙的尸身,已经移至羊府的灵堂了。还没进灵堂,就已经能嗅见浓重的香灰气息。
      马车停下后,羊祁先一步掀开帘下车,尉迟向明也披着官氅,和来接驾的管事拱手寒暄。
      挽戈不紧不慢跟在最后。
      羊祁带路,走在最前面,但将到灵堂时,他忽然停了一步,低声问管事:“叔母在灵堂里面吗?”
      他说的叔母,指的就是羊眙的母亲。
      管事忙躬身回禀:“回少主的话,三夫人已经歇下了,并不在灵堂。”
      羊祁略微皱眉,眼底明显划过一丝不耐:“她如果来,提前通报我一声。”
      这分明就是要避开羊三夫人的意思。
      ——这不难想,让羊三夫人在儿子的灵堂里,见到疑似杀了她儿子的人,未免有点场面不太好了。
      羊祁这话说得客气,意思可一点也不客气。
      他实在不耐烦这几日羊三夫人的哭哭啼啼和寻死觅活。羊眙是个废物,他母亲也是个吵死了的,死了个废物儿子这么多事。
      但是,他身为羊家少主,不仅不能对羊三夫人表现不满,反而还要行动上帮助她报仇,来守羊家的脸面。
      羊祁试图保持沉稳,但他神色的不耐几乎要收不住。
      管事当然也听懂羊祁的话外音,忙不迭称是应下。
      灵堂极大,梁上垂下很长很密的白色挽幡。堂前的供案后,铜炉燃着沉沉的香,压住了堂中那一丝浅淡的腐败气息。
      羊眙的棺椁在堂的正中。
      那并非寻常的停棺,走近就能看出,羊家显然请了匠人来修复尸体——否则哪来的尸体,就只剩一篮篮肉片了。
      挽戈走近,居高面下瞧着羊眙。
      重新变成一个“完整的人”的羊眙,安静地躺在棺椁之中。
      他的皮肤上覆盖了一层浅浅的透明鱼胶,匠人的缝合手法也很精密,使得他那只剩肉片叠成的躯壳不散架。
      但是细看,还是能看出来被片成无数薄片的痕迹。
      “这刀功,萧少阁主也看见了,”尉迟向明请了清嗓子,道,“并非无中生有,只是能有这刀上本事,还在羊公子死前与他有冲突的,也只有萧少阁主您啊。”
      他没料到,挽戈看了看,却淡淡道:“这刀功一般。”
      尉迟向明一怔:“一般?”
      挽戈嗯了一声,补了一句:“如果是我,会片得更薄。”
      她这话太像自吹自擂了。
      羊祁根本不信,只冷笑了一下,刚想开口说什么,却听见灵堂外突然有了嘈杂声。
      他突然有了种不悦的预感。
      灵堂门口,白绫被阴风掠了一下似的,帘影分开。一个披散着头发的女人,衣发散乱,眼眶通红,冲了进来。
      她只一头撞到棺材前,扑在沿上,指尖已经磨破了血。
      “眙儿——眙儿……”
      羊祁眉心一蹙,声音压得很低,质问管事:“不是和你说过了,她来之前通知我?谁让你把她放进来?”
      管事战战兢兢:“三夫人一醒来就要来……小的都拦不住……”
      他俩的对话声音其实不算小,但是羊三夫人完全没听见。
      她指缝里都是血,嗓音嘶哑。哭声像钩子,钩得灵堂里所有人的神经都紧张了起来。
      尉迟向明迟疑了片刻,还是本着一点礼貌,待羊三夫人哭累了,安慰道:“羊夫人,节哀。”
      羊三夫人很慢地回头,这时才看向了尉迟向明一行人。
      她认识尉迟向明和羊祁,但是她的目光只直接被牵向了堂内最后站着的拿个人。
      乌发雪肤,相当漂亮,素白里衣,鹤灰斗篷,腰间一束窄红带,左手苍白的腕上缠了半圈黑绳,铜钱很轻地叮当,身侧带着一柄入鞘的乌沉长刀。
      羊三夫人的眼睛一下睁大了,因为她看见了挽戈的手。
      这手她分明是见过的。
      顺天府调来的观影术中,那只与她儿子交手的手,手指纤长,骨节分明,苍白得不像活人,而且腕骨上分明也缠了这样的铜钱黑绳!
      羊三夫人整个人像被死死攥住了喉咙。
      她猛得起身,几乎要从嗓子里挤出血,怨毒地盯死了挽戈:“是,是你——”
      尉迟向明试图压住场面:“羊夫人……”
      羊三夫人根本听不进去,已经扑了过来,骤然抄起供案上的一个小铜炉,带着滚烫沸腾的香灰,直接砸向挽戈。
      “还我儿子的命!还来!”
      这场面一度相当混乱。
      但是挽戈眼皮也没有抬,略微侧身,刀鞘当地一声稳稳挑住羊三夫人砸来的铜炉底,任由泼出的沸腾香灰尽数洒在白幡上,白幡被滚烫的香灰烫出很大的好几个缺口。
      羊三夫人不是一个人来的,她还带了一个形貌与她相当相似的年轻姑娘,只是一直没说话。
      见羊三夫人不肯罢休,羊平雅才冲上去扶住羊三夫人:“娘,娘您别这样,哥哥灵前动气伤身——”
      羊三夫人居然回头就是重重一耳光,在羊平雅脸上留下清晰暗红的五指印,立刻肿了起来。
      “滚!”羊三夫人眼睛发红,犹不解恨道,“吃里扒外的小畜生!你哥哥死了,你不为他报仇,还拦着娘!”
      所有人都知道,那其实是没有道理的乱发脾气。
      但是羊平雅捂着脸上清晰红肿的巴掌印,顿了顿,居然并没有愤怒生气,只低眉顺眼,好像已经习惯了一样。
      羊祁身为羊家少主,出乎意料,并没有阻止羊三夫人在灵堂里发疯,只抱臂冷眼旁观。
      等羊三夫人哭闹累了,羊祁才冷冷道:“三叔母,人死不能复生,您再闹,也是让外人看笑话。”
      尉迟向明在一旁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
      但羊祁这番看似劝解的话,却像滚油一样,让羊三夫人瞬间疯了。
      “笑话?”羊三夫人抬起头,怨毒的目光从挽戈身上转向了羊祁,“我儿子被人碎尸万段,你不替他报仇,还说我丢人?”
      “羊祁,你还是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