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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鬓边娇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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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鬓边娇贵 第29节
      云儿眼眶含着泪, 脸色惨白地道:“太妃娘娘,绫波姐姐她昨儿夜里投了御囿的湖,今早被人捞起来时,已经迟了!御囿的管事刚刚传了话来,奴婢们怕您还在休息不敢打搅。”
      崔太妃脑中的昏沉瞬间惊醒大半,她猛然抬起浑浊两眼,不待云儿说下去,便先一巴掌打在她脸颊上,指着云儿的鼻尖低吼:“胡说八道!绫波不在,你们一个两个都想来诓骗哀家不成!”
      云儿猝然挨了一巴掌,疼得哭出声。
      她年纪小,藏不住心思,委屈地捂住脸颊哽咽。
      “御囿管事的已经把绫波姐姐的尸首送回来了,就在院里摆着呢,道是云阳宫的人,他们不敢随意处置。让咱们先认人,待认过后再拖去烧了!娘娘不信,出去一瞧便知!”
      “混账东西,哀家看你是失心疯了,若被哀家知道你撒谎,一会儿便让司狱的人拖了你去!”
      崔太妃伸手推开云儿,顾不得未曾梳洗装扮,跌跌撞撞奔了出去。
      庭中一具白布包裹的东西湿淋淋地放在地上,隐约能看出是个人。
      云阳宫的宫人们从未见过这种场面,都脸色煞白,三三两两地捏着手,远远站着,谁也不敢上前。
      崔太妃冲出来,待看清那白布里的那张脸,她喉咙里怨愤的咒骂戛然而止。
      后脑勺像被人用棒槌狠狠敲进骨头。
      一种说不出的恐惧和惶惑爬上了她颤抖的脊背。
      崔太妃嘴唇哆嗦着,不住往后退去。
      “绫波怎么会死,这是怎么回事!”
      绫波是她从崔家带进宫的心腹,这么多年来跟着她,替她办了不少脏事。
      昨儿还好好的,怎么会说没就没了?
      云儿跟她走了出来,像只鹌鹑蜷缩在崔太妃身后瑟瑟发抖。
      “御囿管事的人说,许是夜里看不清路失足跌进湖里的,也有人在传,说是因为太妃娘娘您昨儿早上对绫波姐姐又打又骂,姐姐一气之下,才投的湖……”
      “你胡说八道什么,绫波她怎么会——”
      话到嘴边,却如何也说不下去了。
      崔太妃面容惨白地立在庭院中。
      正午的阳光照透她干瘪冰冷的身体,凌厉的光线宛如一把匕首,将她投射在地上的影子劈成两半。
      她浑身止不住的发冷,两腿酸软地往地上坠去。
      天贶节这一个月里,不可打杀奴才,是太祖爷留下的规矩。
      若绫波当真因为被她打了才投湖,那她便是犯了祖制,要被拖进司狱的!
      崔家有式微之态,纵容宠爱她的太宗表兄也早就死透,唯一能够傍身的亲子,亦于不久前过世。
      谁还会保她,谁还会救她?
      ……更何况如今紫宸殿那位的生母,当年之死还和她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是失足,就是失足!”
      崔太妃嗓音粗粝地像含着一口黄沙,艰涩地转动眼珠,扫过院中的宫人,咬牙吩咐道:“任何人问起来,只说是绫波夜里做绣活熬坏了眼睛,这才走夜路时失足跌进湖里,和哀家无关,听懂了没有!”
      宫人低下头,唯唯诺诺地应了。
      崔太妃麻木地转过身,拖着步子走回殿中。
      才踏过门槛,整个人朝前栽去。
      宫人们平日里畏惧她动辄发怒摔打的行径,除了绫波,谁都不敢近前伺候。
      瞧见这一幕,慌忙走上前。
      崔太妃却已两眼无神,牙关紧闭,重重摔了下去。
      “怎么?”
      一个宫女迈进殿中,附在谢皇后耳边说了几句话。
      得知崔太妃在自己宫里,被落水的宫女吓得摔了个鼻青脸肿,额角磕破出了不少血,这会儿还昏迷不醒。
      谢皇后的嘴角挽起一道微妙的弧度,眼中淡淡透出讽刺,“本宫知道了,退下吧,这是活该,早该遭报应了。”
      后半句话,是她放在心里说的,没让皇帝和映雪慈听见。
      她也不打算让他们现在就知道。
      省得溶溶好不容易来一趟,急匆匆又要去伺候她那疯婆母。
      这里是南宫,她的地界,没有她的允许,谁也不能带走溶溶。
      宫女退下,映雪慈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着极淡的藤萝紫。
      那颜色挑人,也压人,不留神就要被暗沉沉的颜色比下去。
      但她生得白皙,袖里探出的一截皓腕清瘦细腻。
      颈白,脸也白,掩在紫色里,柔雅轻淡,像夜里盛开的一株白昙。
      谢皇后知道她生得白,小时候两个人一块儿沐浴,映雪慈就是浑身雪白,在水里幽幽泛着光。
      如今神情憔悴,弱不胜衣的模样,更添两分病态的苍白。
      谢皇后心里疼的不行,碍于皇帝在这儿,她只能简短地问上一句:“溶溶,怎么脸色这么差?”
      映雪慈低着头轻轻地道:“回皇后娘娘的话,臣妾昨日夜里没睡好,并无大碍。”
      谢皇后心想,这就是有外人的坏处。
      放在平日里,她早就握着溶溶的手让她坐下慢慢说,皇帝在这儿,溶溶还得客客气气地尊称她为皇后娘娘。
      映雪慈又向皇帝行礼。
      皇帝叫起,四平八稳地坐着,眉头都没抬一下,谢皇后微微松了口气。
      她记得皇帝不喜溶溶……
      但毕竟是两年的事,谁还会记得那么深?
      当初先帝和她只是动了这个念头,也没真的给映家下聘。
      皇帝,当时的卫王,瞧着淡淡的,一如既往地沉着冷静,更不曾像有对溶溶动过念的样子。
      想必更不会因此记恨溶溶了。
      谢皇后和皇帝、映雪慈都说得来话,但三个人聚在一起,便静默地过分。
      谢皇后命宫女给映雪慈看座,笑着道:“溶溶,我和陛下正说到你呢。”
      映雪慈愣了愣,抬起柔软的黑睫,“提及臣妾,是为何事?”
      她方才进来时有几分把握,如今便有几分狼狈。
      坐在谢皇后命人特地准备的软绸坐垫上,背脊僵硬,脚尖悄然紧绷,足弓拱起弯月的形状,鼻尖浅浅溢出凉淡的气息。
      袖中的手,不自觉攥紧。
      她不知慕容怿为何会在这里。
      阿姐说过,他二十日才会来南宫探望一次嘉乐,可离他上回来还不满十日,他怎么又来了?
      还恰好是她急着来寻阿姐,商议出宫之事的时候……
      她昨夜没有休息,脑子里混沌不堪。
      听得谢皇后的说话声,才勉强抬睫看去,却不期然对上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睛。
      纯黑的,不带有一丝杂质,深浓地像要把人吃进去。
      明明视线静默,却好似有浓墨翻涌。
      在昨日下午,他正是用这样的眼睛,充满情欲地逼迫她和他对视,指引她低下头,亲眼目睹他和她无耻难分的样子。
      映雪慈呼吸一颤,狼狈地偏过头去,待抚平心头涌动的情绪,她强自镇定地再去看他。
      那人已收回目光。
      侧颜矜严尊贵,英眉微挑,挺拔的鼻梁和薄唇构成一道极为分明好看的线条。
      他坐在上位,哪怕侧着头,一样可以拥有俯瞰殿中一切的视角。
      谢皇后微笑道:“是我,恰好陛下今日有几件关于天贶节的事来同我商议,工部不是觉得佛堂需要修缮?我想到你住的那含凉殿也破败不堪,年久失修,便顺嘴同陛下说起,想为你换一处宫殿居住,陛下也已同意了。”
      映雪慈知道她居住的含凉殿偏僻破败,一直是谢皇后记挂在心里的事。
      她后悔当初没能抢先崔太妃一步,把她送去蕊珠殿,那里富丽堂皇,住起来十分舒适。
      只是她很快就要离开了,眼瞧着不过十来日的事,犯不着再换来换去。
      思索了一下便道:“臣妾的含凉殿虽然不比其他宫殿华美,但胜在幽静清雅,臣妾在那里住的很好,多谢陛下和娘娘记挂,臣妾一时……还不想换。”
      谢皇后听了她的话,面露遗憾。
      但她向来尊重映雪慈的意思,她若不想换,那便不换了。
      “你什么时候想换了,只管来阿姐说。”
      一时四下又寂静。
      皇帝搭着眼皮阖目养神,并不插手谢皇后处理宫务,映雪慈也一味低垂小脸,安静不语。
      谢皇后心里暗暗叹了口气,怕皇帝周身的压迫感让映雪慈觉得不舒服,也怕映雪慈以为皇帝不说话,是对她不满。
      犹豫了下,柔声打趣道:“溶溶,你不要怕陛下,他是昨儿用膳时还在看折子,不留神咬坏了自己的嘴唇,伤口还没好,不便多言,这才不大说话的。”
      横竖他们都是一家人,若在民间,都住在一个屋檐下。
      她是操持家务的大嫂,底下一个撑起顶梁柱的弟弟,一个柔弱温柔的幼弟弟妹。
      本就该互相扶持着生活。
      无非因为在宫里,才多了这许多规矩,将人和人之间的距离拉远了。
      不亲近,反显得疏离陌生。
      溶溶以后是要在宫里过日子的,谢皇后希望她和皇帝的关系能温和些,才不会被宫里攀高踩低的欺辱。
      映雪慈垂眼,鸦睫浓密地覆在眼前,遮掩眼中的失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