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寿书

  林子里，山魈那阴恻恻的诡异声音听得冉青本能地不适。
  可更令他不适的，是这只山魈说的话。
  “交易……走阴人，墨白凤和我交易。”
  “你和我，交易……”
  终归是一只野兽，虽然能模仿人说话，可它说的话语颠三倒四、如声音一般晦涩难听。
  冉青眉头紧皱，还没有弄清山魈的话是什么意思。
  那黑暗中猛地抛出一个圆滚滚的东西，咕噜噜地滚到了火堆旁。
  冉青低头瞥了一眼，脸色骤然大变。
  这竟然是一颗惨白的人类头骨，骨头上的血肉被啃咬舔舐得干干净净，头骨表面有一些细碎的牙印咬痕，显然是被山魈啃干净的。
  但这个骨头表面干燥，已经被啃了很久，山魈却一直带在身边……
  林子里，生涩诡异的伪声继续道：“墨白凤要的，山里老尸头骨。”
  “你给我，我给你，交易。”
  “五只野鬼。”
  “走阴人……”
  山魈声音低沉，甚至有些隐约的兴奋。
  冉青看着地下的这颗惨白头骨，却无法理解。
  这个山魈以前见过六婶，甚至还和六婶达成了某种交易？
  所以这家伙认出他走阴人的身份后，竟然跑过来想要继续交易……这头骨是什么？六婶拿这种东西有什么用？
  还有，六婶竟然和这种邪门的怪物打交道？让它帮忙找东西？
  遇到这种害人的邪祟，不应该远离、或是想办法除掉吗？
  与山中邪祟交易，是《巫鬼神术》明令禁止的走阴人禁忌之一……
  冉青蹲下身，用树枝轻轻地戳了戳惨白的头骨。
  被啃咬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皮肉的头骨，干净得像是艺术品。
  冉青仔细端详了许久，都没看出这头骨有什么异常。
  但林子里的山魈等了许久，却渐渐暴躁了起来。
  “走阴人！”
  “交易！”
  “野鬼！”
  它看到冉青一直在戳这个头骨，竟开始愤怒暴躁，催促冉青完成交易。
  冉青还没有来得及反应，那颗头骨竟又猛地缩回了黑暗之中。
  赫然是有什么东西拴在了头骨上，被山魈拉了回去。
  看到这一幕，冉青沉默了数秒，点头道：“好！交易。”
  “你退远一点，我现在就招魂引鬼、给你弄五只游魂野鬼过来。”
  山里面的这些邪祟，对游魂野鬼很有食欲。
  之前大雾笼罩月照城时，山里的许多怪物就趁机进城、捕食城中的游魂野鬼。
  如今身处荒山野岭之中，游魂野鬼数量稀少。
  冉青搭建了一个简陋的阴坛，用白纸布带缠绕在树枝上当作简陋的魂幡，就这样开始招魂引鬼。
  因为招引的只是游魂野鬼，而且没有明确目标，随便来游魂野鬼都行。
  冉青的这个仪式无比简单。
  他坐在火堆旁搭建的简陋阴坛边，甚至都不需要拿出小鼓，只是堆了点祭品、轻声默念着引鬼咒文。
  渐渐地，火堆旁便出现了一个呆滞空洞的老人身影。
  它摇摇晃晃地走到火堆旁，弯腰捡起了阴坛上摆着的面饼，拿到嘴里开始咀嚼。
  而老人刚出现，一股腥臭的风猛地吹来。
  林子里立刻窜出一只披着血淋淋人皮的丑陋怪物。
  它直接扑向那只野鬼，当场将老人的身影扑倒在地，大口咀嚼。
  冉青看到这一幕，眼皮直跳。
  墨离与龙宗树站在一旁，也同样脸色难看。
  虽然只是没有灵智的游魂野鬼，可野鬼被山魈扑倒撕扯吃掉的画面依旧惊悚，除了没有血溅满地之外，几乎与活人被吃没什么两样。
  只剩本能的干瘦老人在挣扎、哀嚎中，被山魈边吃边拖进林子里。
  墨离脸色难看的骂道：“糟老婆子竟然和山魈搞这种交易……”
  走阴人游走于幽冥阳间，擅长与邪主、厉鬼打交道，却不擅长对付山中邪祟。
  因此《巫鬼神术》禁止走阴人与山中邪祟交易，就算逼不得已的情况下，也要以斩杀为优主。
  提防被山中邪祟们施术暗害，毕竟走阴人对山中邪祟的一些手段、缺乏应对办法。
  可六婶却触犯禁忌、与山魈交易，交易的内容还是如此血腥，把浑噩无害的游魂野鬼引过来喂给山魈吃……这简直就是邪派人物才会做的恶事！
  冉青站在火堆旁，脸色同样难看。
  他无法理解六婶会做这种事，那个虽然脾气差、但会为了素不相识的冉青拼命的六婶，明明是一个刀子嘴豆腐心的好人。
  可这只山魈驾轻就熟的讨要交易，证明它和六婶交易了不止一次。
  墨离瞪着冉青，道：“你还不停下？真打算引四只野鬼来喂山魈？”
  此时的冉青依旧挥舞简陋的魂幡、口中默念咒文，继续招引山中的游魂野鬼。
  听到墨离生气的骂声，冉青的动作微微一顿，但并未停下、还在继续。
  这时，又一只浑噩呆滞的游魂被风中飘散的线香烟雾、阴坛溢散出去的味道吸引而来。
  那是一个车祸惨死的年轻人，他满身血污、左腿一瘸一拐的走来，脑袋被尖锐的石头贯穿、一只眼珠直接被石头戳爆。
  它浑噩呆滞地走来阴坛旁，弯下腰捡起了那被啃了一口的松软面饼。
  下一秒，腥风呼啸、那只丑陋的山魈再次扑出来。
  但这一次山魈并没有直接开吃，而是忌惮地瞪了火堆旁的少女一眼，拖着野鬼逃进了林子里。
  很快，黑暗的林子里又响起了痛苦的惨叫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
  墨离真的怒了：“冉青！你在触犯走阴人的禁忌你知不知道？！”
  “与邪祟为伍，你自身也会被异化的！”
  “走阴人的传承本就邪门，你现在还触犯禁忌……你想和糟老婆子一样变成怪物跑进山里？”
  墨离焦急愤怒。
  倒是一旁的龙宗树小声的劝说：“那个……墨离，都已经开始了，还是先把这只山魈打发走吧。”
  “而且你不想知道，六婶和山魈交易的这种头骨是做什么用的吗？”
  小棉花也小声劝说：“对啊墨离，反正就一次，以后冉青不这么做就行了。就一次，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游魂野鬼的确无辜，但它们却算不上无害。
  这些被本能驱使的游魂野鬼，有时候也会攻击活人。
  比如冉青当初还没有成为走阴人时，就有许多游魂野鬼跟踪他们、徘徊不去。
  龙宗树和小棉花看到游魂野鬼被引过来喂山魈，虽然也有些不适，但却冷静得多。
  他们无法理解墨离干嘛反应这么激烈。
  第221章 古巫师
  火堆旁，气氛有些僵硬。
  墨离对冉青触犯走阴人禁忌、与山中怪物交易的行为很是愤怒，但夜风中的念咒声不停，那简陋的魂幡在火堆旁挥舞。
  看到这样的景象，墨离瞪了冉青几眼，却也不再说话了。
  接下来，冉青又陆续引来了三只游魂野鬼，被那只山魈拖走。
  当最后一只游魂被拖进黑暗的林子里，之前的那个惨白头骨被山魈抛了出来，骨碌碌地滚到了冉青脚边。
  冉青的手电筒照向树林，看到那披着人皮的山魈一瘸一拐的叼着游魂离开的背影。
  之前在龙场街的时候，这只山魈试图偷袭冉青、被六鬼唤阴术重创。
  如今它完成交易后，竟跑得如此迅速、丝毫没有找冉青报复的意图。
  龙宗树感到惊奇：“这只山魈还挺精的，好聪明……”
  作为野兽来说，这只山魈的智商有些太高了。
  冉青却目送山魈消失在林子里，缓缓摇头：“这种成了气候的山中邪祟，都机灵得很……”
  山魈、变婆这种伪装活人的怪物还好说，毕竟它们体型不大、有点本事的左道中人都能对抗。
  《审二姐诛妖传》中提到过，藏域有一种叫藏马熊的庞大野兽，类似山魈变婆，危险系数越远超山魈变婆。
  藏马熊机灵狡诈、喜好吃人，成精的藏马熊会说人话、在林子里发出求救声把活人引过去吃掉。虽然藏马熊体型庞大、伪装不了活人，可它能用身上的气味形成某种迷幻作用、混淆活人的感知，让人远远地看到藏马熊、以为看到同类，走近了发现是藏马熊却已经跑不掉了。
  当时审二嬢嬢一行人撞见两三米高、房子一般高大的藏马熊，猝不及防下，有修为在身的藏域大喇嘛都直接被撕成两截。
  《巫鬼神术》上甚至有赶走藏马熊的术法，过去的牂牁深山里显然也有这种怪物，只是随着时代变迁消失了。
  冉青只能庆幸没了。
  现在的牂牁已经够乱了，要是还有藏马熊这种蛮力可怖的怪物，野外会更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