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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4章 无声书页,血为字
      第324章 无声书页,血为字
      沉书砚原本的身份,就是天界的传令官。
      在他还未涉入六道门、未与魔族为伍之前,他的职责只有一件事:
      传令、递件、封存与转交。
      天界的詔令、禁令、神諭、机密文书——
      有些内容,不能被旁人听见;有些东西,不能被任何气息感知;更有些「物件」,本身就带着危险或禁制,不能直接携行于天地之间。
      于是,传令官修的从来不是强攻之术。
      他们修的是——如何让一件事「不被发现地发生」。
      它的作用从来不是杀人,而是把「该被转交的东西」,完整、安全、悄无声息地送到指定之处。
      只不过,那些活人,通常是犯了天规、等待裁决的存在。
      他们是一开始就打算取物不成,就将人带走!
      沉书砚嘴角一挑,眼神轻佻得令人作呕:
      「新月啊……你们这些人,总爱把命当成筹码。」
      「可我更喜欢——把人,当成文书的一段落。」
      一股吸力骤然降临,像深潭忽然张口。
      我感受胸腔一股强压,万宇扇才刚要抬起,脚下毒藤却猛地一拽,让我重心失衡。
      我整个人被那书页的阴影吞没,衣袂与发丝被捲得向后拉扯。
      我只来得及看见那一页白纸在眼前放大,天地的声音被瞬间抹去,所有感知像被摺成一线——
      倏地,整个人被硬生生拖入书中。
      「新月——!」璃嵐的惊喊炸裂在殿前。
      那一瞬间,他没有思考、没有权衡。心元之力尚未完全平復,在书页完全闔上的前一剎,他以最快的身法闪入书卷的张口之处——像把自己投进一口深不见底的黑井。
      卓贡仰头大笑,笑声震得封阵光墙都在微微发颤。
      他抹去鼻血,眼底满是残忍的快意与讥讽:
      「目的已成,不必再战!」
      他望向已负伤的冥詔使,又扫过被封阵困住的六道门眾人,像在看一盘已经收尾的棋。
      「再打下去,没意义。」
      「人已到手,该走了。」
      天空之上,一道暗红色的传送漩涡再度展开,魔气翻涌,如血海倒灌。
      冥詔使与魔眾迅速后撤。
      齐麟脸色一沉,脚步一蹬便要截住沉书砚的退路。
      「沉书砚!把人放下!」
      沉书砚却像早料到他会来。
      他一笑,抬手将那本黑金大书「啪」地一闔,书卷上的天界封条亮起,化作无数金色符箓飞舞——
      每一道符箓都像一枚詔,落下便成为一道短暂的天规。
      「万里飞詔·折界遁。」
      金箓如雨,空中瞬间布满细碎的折光格线。
      齐麟刚衝入那格线一步,便像踏入镜面回廊。前方明明是沉书砚,却偏偏每一步都被折成旁路,硬生生慢了几许。
      他把距离,折进了书页的夹缝里。
      沉书砚的身影,连同那本巨大无声的书卷,一同化作漫天飞散的书页——
      齐麟一拳击碎其中一页,却只击中一片空白。
      书页燃起淡金色的天界符火,化作光屑,随风散去。
      天空中的暗红漩涡,随之闭合。
      只留下满地未散的煞气、破碎的封阵痕跡,与——
      齐麟站在原地,指节收紧,低声骂了一句。
      封阵之内,只剩红纱摇晃,满殿喜气,瞬间变成一场荒唐的丧。
      齐麟站在原地,他望着那已空无一人的天际,喉间像卡着一口血。
      而远处,凛风的剑光一滞,猛然回头——只看见新月与璃嵐,一起被带走的那一瞬空白。
      他低声,几乎是咬碎了字:
      青黛站在原地,凤冠微颤。
      她看着这一切,脸上只剩下疯狂与不甘。
      她低声笑了,笑得发颤。
      「你真是——把一切都毁得很彻底。」
      她猛然抬手,扯下凤冠。
      金玉相击,清脆而刺耳。
      她狠狠将凤冠砸落在地——
      珠帘崩断,玉珠四散滚落,叮噹作响,像是一场被践踏殆尽的祝祷。
      青黛立于碎玉之中,红嫁衣猎猎作响。
      黑影自她身后撕裂空气而出。
      青黛一步踏上,没有回头。
      黑羽破空而起,直衝云霄,朝着九行山的方向,疾飞而去。
      周遭一片白茫,没有天与地的分界。
      像是被摊平的世界,只剩下光。
      等视线渐渐聚焦,我才察觉一种说不上来的不对劲——身体的重量不见了,触感变得迟钝又空泛。
      我低头一看,呼吸一滞。
      我的身体……变得扁平。
      像被压进书页里,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形状。
      我下意识转头,才看见不远处——
      璃嵐跌伏在地,整个人像被贴在地面上的剪影。
      我心口一紧,几乎是扑了过去。
      动作却怪异得可笑——像风一样滑过去。
      「璃嵐!」我伸手去掀他。
      那感觉不像扶人,更像是把一张纸从桌面掀起。
      他被我掀得一晃,扁平的身形折了一下,才勉力坐起。
      「……咳。」他的脸色白得吓人。
      抬眼看见我,也是一怔。
      他下意识伸出手想碰我。
      纸片相触的声音,轻得让人心惊。
      变得又薄又轻,像是从纸面摩擦出来的声响。
      璃嵐的眉心瞬间蹙起,声音带着掩不住的急切与恐慌:
      「新月……你、你的血核……真的取出来了吗?」
      他强撑着坐直,视线迅速扫过四周。
      白得没有边际,没有方向,也没有出口。
      「先别说这个了。」我看着他气息虚弱的模样,心一沉。
      来不及多想,立刻运转灵息。
      月灵之力,柔和的光,像薄雾一样从我掌心扩散,贴合在他扁平的身形上。
      灵疗术依旧能用——只是连光,都像被压扁了一层。
      脸色终于恢復了些许血色。
      然后他贴住了我的手。想握住。
      却只是两张薄薄的轮廓相贴。
      儘管如此,也让人莫名安心。
      我低头看了看我们的身体,又看了看彼此贴在一起的手。
      「……要闯出去吗?这地方太诡异了。」
      璃嵐沉默了一瞬,随即摇头。
      「先看看,他们把我们带到哪里。」
      他的声音沉稳,即使身处这种诡异境地,理智仍未崩塌。
      「我们现在看起来……」
      「好像皮影戏里的人偶。」我勾了勾唇角,带着一点自嘲。「连声音都这么滑稽。」
      璃嵐一抹淡淡的笑,有些苦涩。
      接着又安静地看着我,目光专注,然后低声开口:
      「你真的……都想起来了吗?」
      白茫的世界里,他的眼神,像是唯一没有被压扁的东西。
      我站起身来,深吸一口气。
      「这些……晚点再说吧!」我思忖了片刻。
      「我们还不知道这儿安不安全呢!也不知道他们要带我们去哪里…」
      我踱步向前,试图观察四周。想找缝隙、找出口、找任何能窥见外界的破口。可却因为来回踱步,我整个人飘了起来。
      是像被风推着的纸片一样,往前滑、往旁偏,又被某股无形的力道弹回来。
      我一个没站稳,斜斜地晃了两下。
      「这地方怎——」我顿了下,皱着眉:「我从没想过自己会变成书籤。」
      话还没说完,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笑。
      璃嵐也站了起来。只是他站起来的方式,比我稳得多。
      对于这种失去立体、失去重量、失去常理的状态,他几乎没有受到影响。
      幻术之中,颠倒、抽象、破碎、难以理解的形象本就共存。
      时间可以被拉长、空间可以被摺叠,形体与概念本就不必服从现实的法则。
      而这些对璃嵐而言,早已是司空见惯。
      他环顾四周,目光冷静而清明,像是在审视一座陌生却可解析的结界。
      准确来说,是「滑」近。
      「新月。」他语气轻得不像在战场后、不像被掳走。
      他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瞬,唇角微扬。
      「很像一张急着逃命,却被风黏住的符纸。」
      「……璃嵐!」我哭笑不得,气得瞪他。却因为身体太薄,那个瞪看起来一点威吓力都没有。
      他低笑了一声,伸手——
      又是那种「贴」的触感。
      他将我拉回来,让我别再乱飘。
      「别乱跑。」他的声音忽然放低,近得几乎贴着我。
      「在这里,你要是被风吹走了……」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带着一点故意的坏。
      「我可不一定捡得回来。」
      我双手抱臂,默不吱声。只看见两片手交叠贴于胸前。
      「别心急。」他手贴上我的背。
      「我们只是被换了一种存在方式罢了。」
      我听着,忍不住叹了口气,偏过头看他,语带调侃:
      「你用这种——这么滑稽、这么扁平的声音,说这么稳重的话,真的很有违和感。」
      他愣了一瞬,随即失笑。
      那笑声被拉得薄又远,轻轻震动在空白之中。
      我终于不再乱晃,慢慢坐了下来。
      没有地面、没有墙壁、没有方向感——
      背对背成了此刻唯一能称得上依靠的方式。
      薄薄的背影贴合在一起,隔着纸一般的形体,却仍能感觉到彼此的温度。
      在这片失序的世界里,那份存在本身,反而显得格外踏实。
      四周仍是一片白茫,安静得像被人把世界的声音都抽走了。我和璃嵐仍背对背靠着,连呼吸都像薄纸轻颤,没有回音。
      忽然,他在身后缓缓唤了我一声——
      我侧首,声音也薄薄的:「嗯?」
      他停了很久,缓缓开口:
      那一句落下,我惊了几分。未料及他突然提起长石镇,血与火的画面仍像刀片一样刮过脑海,胸口隐隐抽痛。我低下眼,声音不自觉放软,带着伤感:
      长石镇甦醒时,村里婆婆那番话,我早就明白。
      若不是璃嵐,当时死伤只会更加惨重。
      他又问,语气里藏着小心翼翼的期盼:
      「那你……记得那之后的事情吗?」
      我没有看见他的表情,却听得出那份紧张。
      我抬眼,轻轻回他一句:
      「墨……墨言的事…」他试探地问着。
      看着他这副模样,我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明明我们还是被困的俘虏,他却在这种时候惦记着这事。
      我故意闷声问:「墨言?」
      他猛地转过身,整个人几乎飘了起来,薄薄的身影一晃就到了我面前。
      我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身子一歪,他立刻伸手把我扶住,与其说是扶,更像两张纸急急贴在一起。
      「墨……墨言的事情,你不记得了吗?」
      我瞬间哭笑不得,我们还被困在这鬼地方,他担心的却不是生死,而是我会不会把某段情忘得乾净。
      他整个人僵住。久久不能回话。
      我皱起眉:「怎么这样看着我!?」
      他喉头滚了一下,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意:
      「你……你当真不记得,你在新月宫当我的贴身侍者吗?」
      我认真地四下张望,薄薄的手指指着空白处:「璃嵐,这儿莫不是有什么幻术?」
      「你不是说过,自己不需要贴身侍者吗?」
      像是被人点了穴不能动弹。
      那张一向从容、带笑的脸,此刻竟显出惊愕的惨白。
      忽然空中唰地飞来两道金色文字。
      像封条,像詔令,像天规落笔后的冷硬锁链。
      它们缠上我们的腰与肩,金光一圈一圈收紧,冰冷得像要把我们的存在也一併封存。
      我还来不及挣扎,身体便被那文字牵引着——
      像被卷成一轴画卷、一册书页。
      天旋地转,白茫瞬间被黑暗吞没。
      我们双双被狠狠拋出书外。
      空气重重砸回肺里,视野猛然翻转。
      纸的扁薄感骤然消失,血肉的重量回到四肢。
      我跌坐在地,衣袖翻乱,发丝凌散。
      璃嵐也摔得闷哼一声,抬手撑地。
      那本巨大的「书」,半空悬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