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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观音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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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观音泪 第14节
      瓷碗重重砸在地上,碎裂的声音尖锐刺耳,猛地把故云从五年前的烟花里拽回现实。
      他僵在原地。
      眼前还是漆黑冷清的厨房。
      没有暖光,没有烟花,没有徐祐天。
      只有冰冷的台面,只有他一个人,只有满地碎裂的瓷片。
      手里空了。
      刚才那一瞬间,他好像还握着当年那只没洗完的碗,
      一失神,就真的把现实里的碗,狠狠摔碎了。
      滚烫的额头沁出一层冷汗,高烧搅得他视线发虚,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随后胃里忽然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往上涌。
      故云扶着流理台,弯着腰剧烈地呛咳,高烧烧得他晕头转向,刚吞下去的药在胃里搅成一团酸水,控制不住地往喉咙口冲。
      他跌跌撞撞扑到卫生间,撑着冰冷的瓷砖干呕,眼泪生理性地涌出来。
      -
      伤心到极致,身体撑到了极致。
      分不清是回忆太痛,还是病得太重。
      现实与2021年的烟花搅成一团模糊的光,晃得他站都站不稳。
      -
      等他缓过劲,扶着墙挪回厨房,锅里的水还在烧,番茄切得歪歪扭扭,牛腩泡在冷水里,连焯水都没开始。
      他根本做不完。
      也做不好。
      当年徐祐天一步一步教他,他漫不经心,只想着反正有人替他做。
      如今那个人不在了,他才发现,自己连一碗面都学不会。
      故云靠着冰冷的橱柜慢慢滑坐下来,看着满地狼藉。
      他抬手胡乱抹了把脸,摸到发烫的手机。
      可点开最近联系人,空空荡荡。
      没有徐祐天。
      没有可以随时发消息的人。
      没有那个说“永远不会让你找不到我”的人。
      他手指一弯,点开备忘录,按下录音键。
      -
      “徐祐天……”
      “我今天……没有做好番茄牛腩面。”
      “你会不会怪我……”
      “我记不住步骤,不知道牛腩要炖多久,不知道番茄要炒到什么时候……我什么都记不住了。”
      “我还生病了,发烧,好难受……刚刚还吐了。”
      “我学不会,我做不好,我没有你不行……”
      “徐祐天,我难受,我生病了。”
      第14章 诊室
      但是没有什么是难倒故云的。
      不就是一碗番茄牛腩面吗。
      他答应了徐祐天,要做给自己吃。
      那不是还有一个月吗。
      故云真的就一头扎进了厨房里,近乎固执地学。
      一天不成功,就两天;两天不行,就三天。
      他照着录音里的步骤,一点点记,一点点试:牛腩焯水、番茄炒出沙、加冰糖、小火慢炖。
      失败了一次又一次。
      有时候太淡,像喝白水;
      有时候太咸,咽都咽不下去;
      有时候炖得太久,牛腩烂成一摊泥;
      有时候火候不够,咬都咬不动。
      他就安安静静地倒掉,重新再来。
      像是在跟自己较劲,又像是在跟那个消失的人赌气。
      徐祐天说什么,他就听什么;徐祐天让他做,他就拼了命做到。
      他总觉得,只要这碗面做好了,好像就能离那个人近一点。
      好像只要他乖乖听话,那个人就会忽然出现,笑着说一句:“终于学会了。”
      可他把厨房折腾得翻天覆地,手臂烫出好几个红印,
      徐祐天,还是没出现。
      -
      休息了几天,体力稍微缓过来,故云就回了医院。
      一进科室,就被眼尖的护士拉住。
      “故医生,你这手臂怎么回事?烫伤了?”
      他低头瞥了眼袖口下露出的浅褐色疤痕,淡淡收回目光:“最近在学做饭。”
      对方愣了一下,没忍住笑:“不是吧,你都二十六了,还不会做饭啊?那平时都吃什么?”
      故云沉默了一下,没答。
      以前有徐祐天变着花样给他做,后来是医院食堂、外卖,实在懒得动就煮碗清水挂面。
      “故医生?”护士又追问了句。
      “没事。”他抬眼,“新收的病人在哪?”
      -
      监护室三号床,二十出头的男性,无既往病史,无家族遗传,无明确诱因,突发室颤,心肺复苏后暂时稳定,心肌酶谱显著升高,心脏彩超提示弥漫性室壁运动减弱。
      “特发性扩张型心肌病?还是爆发性心肌炎?”规培医生捧着病历本,声音发紧,“各项检查都做了,病毒学、免疫标志物、基因测序全阴性,找不到病因。”
      故云站在床边,指尖落在心电监护仪上:“肌钙蛋白峰值多少?bnp?左室射血分数?”
      “肌钙蛋白t峰值18.6ng/ml,bnp>5000pg/ml,lvef28%。”规培医生语速飞快,“就是……找不到触发因素,病人前一天还在打球,没感冒没熬夜,连咖啡都很少喝。”
      “我在研究所做过特发性致死性心律失常的课题。”故云声音低沉,“有一种情况——排除所有已知诱因的特发性心室颤动,或不明原因的爆发性心肌炎,还有极少数原发性心肌病,无遗传背景,无明确前驱感染,以急性泵衰竭或恶性心律失常为首发表现,进展极快,死亡率极高。”
      ……
      他俯身,听诊器压在病人胸前。
      “不是没有病因,是我们还没找到。”他直起身,白大褂下摆扫过床沿,“这种无征兆才最棘手,没有任何预警,就能轻易抹杀一条年轻的命。”
      “那……怎么治?”
      “先上iabp,大剂量血管活性药物维持循环,激素冲击+丙种球蛋白,按不明原因重症心肌炎方案来。联系心外科,准备ecmo,随时可能需要。”
      -
      接下来的一个半月,这个年轻人,成了故云全部的重心。
      他几乎住在医院,所有间隙都在翻文献、查指南、会诊、调整方案。
      该用的手段全用了,该冒的险全冒了,家属也早签过病重通知书、多次病危告知。
      所有人都知道,故云已经拼到了极限。
      可有些病,就是连现代医学都束手无策。
      它来得无声无息,走得干脆利落,不留给人间任何余地。
      -
      那天夜里,监护室再次响起刺耳的警报。
      全员抢救,胸外按压、除颤、用药、气管插管、ecmo全力运转……
      一切能做的,都做了。
      两条小时后,故云缓缓直起身,摘下沾了雾气的手套。
      心电监护仪上,那条起伏的线,彻底拉成了一条冰冷的直线。
      他没说话,只是站在床边,垂着眼。
      身后的医护也都安静下来,没有人叹气,没有人说话,只有仪器在无声地宣告结局。
      -
      故云脱下手术衣,一步步走出监护室。
      走廊灯惨白,照得他脸色近乎透明。
      他刚走到走廊尽头,就听见了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