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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雨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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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0章
      谢执渊和谢多多简单打扫了一下院落,撕下墙上早已褪色的春联换成新的,勉强给破旧空旷的老屋添了一分年味。
      清扫干净后,谢多多拿着摔炮去找村里的好朋友玩了。
      谢执渊走进屋里,房间中的陈设还是那样,没变,破旧简陋的桌椅板凳,因为叔叔婶婶偶然打扫的缘故,只积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谢执渊擦净木沙发上的灰尘,坐在沙发上看着面前并未打开的电视机发呆。
      印象里,陪他最多的就是这台电视机,还有院子里的大黑狗和对门的小孩赵于封。
      他没见过妈妈,爸爸总是起早贪黑做工养家。
      小时候,会有小孩骂他是没妈的野孩子,骂他是杀死妈妈的凶手。
      他问爸爸那些小孩为什么这么骂他,爸爸只是摸摸他的脸,半睁着疲惫的双眼看他,像是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
      听说妈妈很漂亮,温柔恬静,是从城里下乡来的大学生,爸爸是本村的小学老师。
      人都有善恶,农村人也并不是所有都朴实,下乡的第一天,村头的小混混骚扰妈妈,被正好下班的爸爸看到了,并不强壮的爸爸拿着路边的砖头给他们打架。
      一打三只有被按在地上挨揍的份,他躺在地上装死,混混以为打出人命了,慌忙跑了,只留下瘦弱的妈妈跪在地上抱着爸爸痛哭。
      结果爸爸睁开眼睛,贱兮兮来了一句:“姑娘,你再这样哭下去的话,我不死一下好像有点说不过去。”
      妈妈破涕为笑,嫌他嘴欠拍了他一下。
      爸爸龇牙咧嘴哀嚎:“好疼啊,这么漂亮的姑娘手劲怎么那么大。”
      他们的初遇狼狈又滑稽,却深刻得印在了两人心底,无法磨灭。
      第27章 爸妈
      人总是很奇怪,感情如夏天的骤雨般来得很快。
      一见钟情的种子埋下后,就会在心底生根发芽,最终贯穿整颗心脏,并不自觉想靠近对方心脏上蔓延出来的枝丫。
      爸爸那辆简陋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后座垫了厚厚的布,等待着能有个人能坐在后座上。
      教学楼走廊另一端的办公室里,坐着那个他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人。
      那个人只是遇到他时轻轻打一声招呼,就能让他紧张到走路都能撞上柱子。
      那个年代农村学校里提供的饭菜比较粗,通常是煎饼咸菜和大白菜,偶尔有个鸡蛋都是奢求。
      谢执渊的爸爸就悄摸做点肉给她改善伙食,不敢直接给她,把铝饭盒偷偷放在她的办公桌上。
      大学生下乡的时间不过半个来月,他不敢奢望什么,只是攒了半个来月的钱买了支贵重的钢笔送给她。
      她却在收下钢笔时,在纸条上写了一串字红着脸递给他,叮嘱他,等她走了之后再打开。
      她走后,他打开那张纸条。
      上面写着“你挺好的,做的饭也很好吃,以后可以和你联系吗?”
      他兴奋到在布满黄土的操场上跑了一圈又一圈,才勉强克制住自己的将要跳出胸膛的心脏。
      手机里一条条短信寄托的是流水般温润的情思。
      她毕业时,他穿了一身最好的衣裳,坐上了去她那座城市的火车。
      城市里不同于农村的繁华还是让他生出了几分不适感,尤其是看到她身边站着的衣着光鲜的男生时,强大的羞耻感让他抓紧衣角,他把手里编了很久的手链藏在手心,他们注定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能看到她就足够了,他这样想着。
      她却穿过层层密集人流,轻轻握住了他的手,将那串手链戴在手上,羞涩又小声告诉他:“我申请了去你们学校当老师。”
      他怔愣在原地久久无法平静,那个他以为遥不可及的月,甘愿为了他落入凡尘。
      垫了厚布的二八大杠后座终于迎来了它的主人。
      他们一起漫步在田间观察小麦怎么生长,他们脱下鞋子踩进清凉的溪流中抓鱼,他们在楼顶上靠在一起研究天上的星星,他们在学校的一角紧紧牵住对方的手……
      他们恋爱,顺理成章订婚,结婚。
      本以为会一直这么幸福下去,现实却给了他们当头一棒。
      谢执渊的妈妈身体不好,经过几年调理好不容易怀上孩子,去产检时却发现她有隐性疾病,医生建议她不要生孩子,否则会有生命危险。
      他们第一次吵架就是因为这个孩子,她想要孩子,而他只想要她。
      争执过后,他跪在地上求她打掉孩子。
      她倚坐在床头,看着屋里满地的狼藉以及地上心爱的男人,眼泪从脸上滑落:“我打掉他就永远没办法再怀孕了。”
      他抱住她的腿祈求:“我们可以去领养一个孩子,我求你别要他,你会死的,我求你别离开我。”
      她扯出一抹憔悴的笑:“医生不是说有概率会有生命危险吗?又不是一定会死,我想试试。”
      这句话像是将他溺毙在深水中,再也无法挣脱。从那之后她的身体因为怀孕一天比一天虚弱,每一天都好像在给她的生命倒计时。
      他做了长长的饮食与运动的攻略,试图帮她调理好身体。
      他们还是会吵架,每次吵架都是因为这个孩子。
      他不理解为什么她要为一个没出生的孩子舍弃自己的生命,他不明白妻子说的,因为爱你,所以舍不得打掉这个孩子。
      因为爱你,所以想好好守护流淌着我们两人血液的孩子。
      可是他想说,留下了孩子,你呢?
      你走了,我又该怎么办?
      他们的争吵在肚子里的孩子月份大了打不了后戛然而止。
      他开始疲惫,开始心惊胆战,开始小心翼翼,紧张兮兮,守在她旁边寸步不离,生怕一不留神,她就离自己而去。
      临近的产期就像是一把刀悬在心头,他失眠,厌食,只有看着妻子才能勉强安心。
      生产的那天,天空堆积厚厚的阴云,闪电游线般在阴云中穿插缝补。
      他在产房外来回踱步,产房里撕心裂肺的喊叫紧紧拉扯着他的心脏。
      婴儿啼哭声和大雨一齐落下,他两腿瘫软靠在墙边,跌跌撞撞冲向把婴儿推出来的医生:“我老婆呢?”
      医生严肃的神情让他绝望到几乎想要干呕。
      “在抢救。”
      三个字让他崩溃到想要发疯,他跪在抢救室外祈求上天能眷顾一下他,他和妻子一辈子没干过什么坏事,上天能不能保佑一下她?
      天总是不遂人愿,医生走出抢救室,摇了摇头。
      “啊!!!”他趴伏在地上死死抠住绞痛的心脏。
      有人把他搀扶起来去见她最后一面。
      他看到原本就体弱的妻子,脸色惨白如纸,似乎轻轻一拽,她就会整个破碎。
      呼吸机下的嘴唇微微勾起一抹笑,她说:“对不起……”
      他跪在她床前,头深埋进她的臂弯内痛哭。
      “我爱你。”她摸摸他的发丝,生命的最后一刻,只有不舍与难过。
      可她不后悔。
      她的最后一句话是:“告诉我们的宝宝,妈妈爱他。”
      她的手停在他头上,再也没有了任何动作。
      她永远闭上了那双漂亮的眼睛,将落未落的眼泪打湿长睫,她依旧那么美丽,像睡着了那样,安安静静,无声无息。
      他给孩子起名叫“谢执渊”。
      谢执渊是那个执念,是万劫不复的深渊,他的深渊里葬送了妈妈的生命。
      他清醒地颓废,痛失所爱后,强撑着把谢执渊拉扯长大,只是不再爱笑,总是大晚上跑到妻子坟头上沉默着发呆。
      他是一个好丈夫,却算不上是一个好父亲。
      他没办法打起精神来带谢执渊,没办法提供他太多的情绪价值,更没办法给予他太多陪伴。
      他辞去工作,找了更加忙碌的工作,试图忙起来麻痹神经。
      谢执渊是被叔叔婶婶和邻居照看大的,只有到了晚上,才能见到爸爸一面。
      小小的谢执渊留下碗里最后一颗草莓,在爸爸回家时,兴奋地扑上去将草莓放到爸爸布满脏污的手里:“欢迎爸爸回家!”
      爸爸摸摸他的脸,肩膀陡然坠落,眼泪如断线的珠子砸在谢执渊脸上:“你怎么和她长得那么像。”
      那天,爸爸搂着他哭了一整晚,断断续续哭着告他:“她爱你,很爱很爱你。”
      谢执渊不明白什么是爱,只是拍着爸爸的背懂事安抚:“爸爸乖,不哭。”
      第二天谢执渊醒来的时候,肩膀上的衣服被眼泪濡湿,爸爸又走了,那颗小草莓放在了枕头边。
      谢执渊看了一天电视,傍晚时,赵于封冲到他家喊:“外面着火了,你爸爸在帮忙救火。”
      谢执渊跑出家门,是街前一个老婆婆的家着火了,估计是烧炉子取暖时不小心失火的。
      村里人呼喝着端来一盆盆水救火,火舌燃烧的噼里啪啦声中,房屋里隐隐有老婆婆的喊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