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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12.不是一个人〉
      〈4-12.不是一个人〉
      扫墓结束以后,吴泽宇回到家。
      眼角泛着红,是泪水残留的痕跡。
      吴泽宇进到厕所,洗了把脸。
      镜子里,那张脸长着凌乱的鬍渣,陌生的像一个路人。
      他一刀一刀,把鬍子剃掉。
      他看着一片漆黑的客厅,那些依旧凌乱的家具。
      和余灝两个人,协力搬起沙发,把电视重新架好。
      然而,那份明亮只把一切照的更清楚——
      这间屋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母亲端着饭菜的身影不在了;父亲拿着报纸的模样消失了。
      餐桌上一家三口的笑声,不会再出现。
      曾经等待他回家的灯光,期待新生命的喜悦——
      在十八岁的那一年,戛然而止。
      不去看、不去想、不去思考。
      直到在墓前落泪,允许自己悲伤的那一刻——
      他就已经承认,自己失去了一切。
      那张破碎的家庭合照,无论怎么拼贴,都再也无法復原。
      直到现在,才终于接受——
      唯一的家,早已不復存在。
      吴泽宇看着空荡荡的客厅。
      从喉间溢出的声音,细碎不已。
      这一刻,吴泽宇终于崩溃。
      从破碎,到嘶哑,在空屋里反覆回盪。
      这些年来压抑的一切,如洪水般溃堤而出。
      吴泽宇仰着头,像个孩子一样,放声大哭。
      只是紧紧抱住他,任由他在怀里痛哭失声。
      时间,彷彿被眼泪一点一滴拉长。
      吴泽宇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直到气力终于耗尽,呼吸紊乱,眼前渐渐模糊。
      黑暗里,两个身影浮现。
      无数个夜里,反覆出现的模糊轮廓。
      但,吴泽宇一直都知道——
      在一片翻涌的云雾当中,母亲牵着未出世的弟弟。
      无数次地,出现在他的梦里——
      总是越走越远,留下他孤立在原地。
      然而,这一次,母亲停下了脚步。
      她回过头,缓缓朝他走来。
      吴泽宇屏住呼吸,喉咙紧缩。
      声音颤抖,像是挤出胸腔里的最后一口气。
      曾经,熟悉的称谓,在这些年变得如此生疏。
      这是第一次,他真正看清母亲的脸——
      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母亲看着他,眼神温柔、嘴角含笑。
      这一瞬间,藏在内心深处的懊悔,终于溃堤而出。
      「对不起⋯⋯我、我签了放弃急救⋯⋯」
      结果,一句话都没能说的完整。
      「我、是我害了你跟弟弟⋯⋯」
      然而,母亲像是早就已经知道了一切。
      她伸出手,轻轻捧住他的脸。
      温热的指尖,像是他还小的时候一样。
      「泽宇,妈妈要谢谢你。」
      吴泽宇仰着头,愣愣地看着。
      母亲的笑容寧静,眼神没有一丝责怪。
      「谢谢你,让妈妈跟弟弟少痛一点。」
      她的声音,轻柔而坚定。
      压在心口多年的愧疚,随着这句话慢慢松动。
      她低下头,额头轻抵着他。
      「这些年来,辛苦你了。」
      这一句话,吴泽宇再也忍不住。
      泪水如决堤般涌出,一颗颗掉落在无尽的烟雾之中。
      就在这时,母亲的身边,出现了另一个身影。
      许哲荣站在一旁,肩上扛着弟弟。
      那景象,正如同当年他还是个孩子时,骑在父亲的肩头,仰望着天空。
      父亲看着他,只是静静微笑。
      眼前,两人的笑靨,和那张破碎的全家福一模一样。
      然而,一到看不见的河流,横越在他们之间。
      他隔着水面,触碰不到任何温度。
      他们的身影,变得越来越遥远。
      吴泽宇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不断哭喊。
      母亲在对岸微笑着,语气依旧温柔。
      「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声音逐渐远去,背影一点点淡入雾中⋯⋯
      他浑身湿透,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呼吸急促,彷彿还残留在梦境里。
      他看见,男人的胸膛微微起伏。
      余灝抱着他,气息平稳,发出些微的鼾声。
      不知道什么时候,两人一同陷在沙发里睡着了。
      怀里的温度,真实而温热。
      像是一股暖流,无声替他抚平一切。
      吴泽宇望着那张轮廓鲜明的脸。
      他抵在对方的胸膛,感受彼此的呼吸。
      直到,自己的气息变回平稳。
      吴泽宇小心翼翼地挣脱。
      他走进父亲的房间,打开灯——
      连深处,都明亮了起来。
      心底有什么,终于得以沉淀。
      那一个铁盒,不再是潘朵拉。
      指尖轻抚边缘,闪烁着金属的光芒。
      吴泽宇打开盒子,一张一张细数。
      发自内心的,感受曾经存在过的事物。
      就这样,静静的过了一阵子。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下一秒,他就看见余灝惊慌失措地出现在门边。
      还没反应过来,对方快步朝他走来,伸出双手——
      力道之大,让手上的笔都掉落在地板上。
      对方毫不掩饰的慌乱与在意,一下就透过肌肤渡了过来。
      「你不见⋯⋯我吓一跳⋯⋯」
      男人的嗓音微微颤抖,像是怕他做了傻事。
      这一阵子,余灝寸步不离地陪在身旁。
      无数次地牵起他的手,无数次将他拥入怀中——
      那双眼里,无数次地流露出担忧与不安。
      所以,那些强撑的笑容,都被轻易看穿。
      吴泽宇的眼眶隐隐发烫。
      然而,这一刻,包覆着他的温暖——
      让他发自内心地,笑了出来。
      吴泽宇拍拍男人的肩膀。
      只是抱得更紧,像是要确认他的存在。
      掌心,缓缓落在男人的背上。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他们一言不发,就这样感受着彼此。
      良久,吴泽宇垂下眼眸。
      「可以⋯⋯陪我做一件事吗?」
      这时,余灝才像是稍微放下心,终于松手。
      吴泽宇走进储藏室,搬出一个金炉。
      接着,把铁盒里面的卡片,全部倒了进去。
      余灝站在一旁,愣了一瞬。
      「这样好吗?这些不是⋯⋯」
      「嗯,这些本来就是他的。」
      吴泽宇的神情平静,带着一抹淡淡的笑容。
      打火机的火焰,燃烧手上的白纸。
      卡片一张张捲曲、发黑,化成一缕缕的灰烟。
      墨色眼瞳里,反射着摇曳的火光。
      过往的记忆,一幕幕闪过眼前。
      灰烬随风散去,带走了十八年来的重量。
      然而,在那其中,多了一张二十六岁的纸条。
      上面,写着短短几个字——
      这些年来,谢谢你了,爸。
      许哲荣签署放弃急救,是因为不想再让他承受一次。
      看着卡片被焚烧殆尽,像是替他诉说那些无法言喻的情感。
      苦涩的笑容里,多了一丝释怀。
      吴泽宇仰头,看向那片蓝天。
      如今,他已经不用坐在父亲肩上。
      云层缓缓移动,阳光穿透缝隙落下来。
      余灝与他并肩,牵着的手微微收紧。
      因为——他现在,不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