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会来接我吗?
自那晚餐厅分别后,时光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
江屿星依旧按部就班地穿行在出租屋与公司之间,指尖在键盘上敲出规律的节奏,屏幕上的数据一行行规整如仪。只是,加班到深夜、独自一人时,她还会短暂地失神——对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安静躺在聊天列表顶端的名字,那简约的风景头像,指尖悬停,却始终不敢按下。
打好的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对话框里的文字像她此刻的心情,明明满得要溢出来,像涨潮的海水,却始终找不到一个合适又不会冒犯的出口冲上沙滩。她怕自己唐突的问好会惊扰对方早已自成体系、精密运转的私人世界;更怕那份被她自己看得很重、揣在心口小心翼翼捂暖的期待,落入对方眼中,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甚至略显烦冗的打扰。
她不是没有主动的念头,只是在靠近与退缩之间,选择了后者——不是胆怯,而是一种思考过后克制和谨慎,一种生怕自己这枚过于尖锐的棋子,会不小心碰碎棋盘上某种微妙平衡的战战兢兢。
于是,日子就这样在看似平静的重复中流淌。在公司偶尔的走廊相遇,茶水间的擦肩,季锦言依旧是那个专业、冷静、得体的总监,点头示意,礼貌微笑,步履匆匆,不会多说一个字,仿佛那顿晚餐、那个微信的添加、那些温柔的注视和坦诚的交谈,都只是特定情境下短暂的、可以轻松翻页的插曲。
江屿星学会了在那短暂的视线交汇中,贪婪地捕捉她眼角眉梢一丝一毫的细微变化;学会了在她转身离去后,站在原地再停留几秒,呼吸那空气中几近消散的、极淡的薄荷清香;学会了在心里默默记下,她今天穿搭好好看。
就这样,在沉默的注视与距离中,夏日的最后一丝燥热悄然溜走,深秋带着清冽寒意的风,悄然笼罩了整座城市。
又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周五夜晚。
江屿星回到自己那间不大却整洁的出租屋,点了常吃的那家外卖,开了十多把游戏,十点半,她关掉电脑,准备洗漱躺下玩手机,一切寻常得和过去无数个夜晚别无二致。
就在她几乎以为,那种充满秘密、温存与失控的夜晚,再也不会重新降临到她的普通生活里时,握在掌心的手机,就在这一刻,毫无预兆地震动起来。
不是消息提示音。
屏幕上跳动的,不是常见的“同事xxx”、“美团外卖”或者“快递驿站”,而是那个她早已将数字烂熟于心、在脑海中默念过无数次、甚至曾经在通话记录里反复摩挲查看的名字——季锦言。
江屿星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控制住指尖的颤抖,马上就按下了接听键,将那嗡嗡作响的声浪扼杀在喉咙里。
“……喂?”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紧绷,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张和期待。
电话那头起初有些嘈杂的背景音——模糊的人声、车流声、或许还有餐厅门口侍应生礼貌的送别话语。但很快,那些声音迅速远去,像是有人走到了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
然后,季锦言的声音终于清晰传来。
不同于平时在公司里那种清冷平稳、带着绝对掌控感的语调,也与上次晚餐时那份温和中带着审视的柔软不同。此刻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沙哑感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尾音有种微不可查的飘忽和……脆弱。
“江屿星……是我。”
这个开场白有些多余,毕竟来电显示清清楚楚。但江屿星的心却因此而更软了几分。
“呃,我知道。”她立刻应道。
“……饭局应该要结束了”季锦言的声音顿了顿,话筒里传来她似乎轻轻吸了一口气的声音,细微的气流声仿佛就擦着江屿星的耳膜掠过,“在景悦饭店。”她又停顿了一下,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仿佛在积攒勇气,又或者在衡量提出要求的边界,“有点累…你能来接我吗?”
这话语里的脆弱和依赖,尽管极其细微,却精准击中了江屿星。她没有任何犹豫:“好!我马上打车过来
“好!”江屿星从床沿弹起来,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我马上过来!你等我!”
挂断电话,她就抓起钥匙和手机,像一阵风似的冲出卧室。临出门换鞋时,又想起多带一件外套出门。
赶到景悦饭店富丽堂皇、灯火通明的大门廊下时,江屿星几乎是推开车门就跑了下去,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站在璀璨的霓虹灯招牌下、却显得格外单薄孤清的身影。
季锦言只穿了一件看起来就料子很薄的米色长风衣,剪裁利落,却显然不足以抵御深秋夜里的寒意。她微微抱着手臂,寒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和风衣的下摆,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有种易碎的美感,与周遭衣香鬓影、觥筹交错后散去的人群形成了鲜明对比。
她快步跑过去,没有先打招呼,甚至没有询问对方冷不冷这种废话——在第一时间,她就毫不犹豫地将怀里焐得暖乎乎、软绵绵的外套展开,用一种近乎强硬的、不由分说的姿态,牢牢地、结结实实地披在了季锦言的肩上,将那件单薄的风衣和她一起包裹住。
“冷,你先穿着。”江屿星的声音带着奔跑后的微喘,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肯定,动作间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保护欲。
带着江屿星体温和身体气息——那是一种混合着阳光晒过的皂香和她独有信息素气息的外套瞬间将季锦言包裹。柔软得像云朵的面料触感,以及那不容忽视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和气味,像一层无形的、温热的屏障,将周遭喧嚣的霓虹光影和夜风的凛冽寒意都温柔地隔挡在外。
季锦言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似乎对于这种突如其来的、过于亲密的覆盖感到一丝诧异。但几乎是下一秒,身体的本能就让她下意识地拢紧了那件外套衣襟。
被属于江屿星的、带着体温的气味紧密包裹、全方位浸染的感觉,出乎意料地……没有抗拒。好到让那颗因漫长应酬、虚与委蛇、酒精刺激以及深夜无人等候的孤单而变得有些微冷发硬的心,好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靠岸的港湾,缓缓地、妥帖地落到了实处。
“谢谢你哦。”她轻声说,声音比刚才电话里松软了不少。她抬眼看江屿星,或许是因为喝了酒,又或许是因为这层突如其来的温暖,她那双总是清冽理智的眼眸此刻比平时柔软了许多,少了几分惯常的疏离和距离感,多了几分真实的、不加掩饰的疲惫和……依赖。
“不客气。”江屿星看着她被夜风吹得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鼻尖,看着她拢着自己外套时那副难得显现的、带着点孩子气的依赖模样,心里软成一片,像是被温水浸泡过的棉花糖。她很自然地、几乎是顺理成章地伸手,接过了季锦言手中拎着的手提包。
季锦言没有抗拒,任由她接过。她甚至伸出手,指尖带着微凉的夜气,轻轻揉了揉江屿星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发顶。这个动作亲昵得过分,带着一种酒后特有的、慵懒又放松的大胆。
“不想坐车……”她的声音带着酒后的微醺和沙哑,语调拖得有些长,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更改的决定,“陪我走走吧,透透气。”
“好。”江屿星没有任何异议,只是默默地、顺从地跟在她身侧半步之后的位置,手里稳稳地拎着她的包,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像一个忠诚的、沉默的守护者,随时准备为她挡开任何可能的不便或危险。
街边的路灯一盏盏向后延伸,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复又缩短,交错,再拉长。季锦言慢慢走着,步履有些飘忽,感受着周身被那温暖气息紧密包裹的感觉,那令人安心的、带着阳光和干净味道的气息,丝丝缕缕地钻入她的鼻息,仿佛连大脑里酒精带来的混沌和疲惫都被缓缓驱散了一些。
江屿星跟在她身后,目光始终追随着她。注意着前方路况,体贴地为她隔开偶尔疾行而过的电瓶车或者脚步匆匆的夜归人。
走了一段路,季锦言在一个路口停下脚步。她微微抬起被酒精熏得有些迷蒙的眼,望向不远处那家在夜色中闪烁着柔和灯光的酒店。
然后,她回过头,看向江屿星。
酒精不仅松弛了她的肢体,似乎也模糊了她平日里精心构筑的、名为“理智”和“分寸”的边界。她的眼神比平时少了伪装和克制,多了一丝直白的、不加掩饰的暗示,甚至带着一种近乎任性的、理所应当的依赖。
“累了,”她的声音因为走了几步路和夜风的吹拂而更添了几分沙哑,语调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理所当然,“不想走了,去那里休息。”
江屿星的心跳骤然加速,看着被自己衣服包裹、眼波流转的季锦言,她连续点了点头,有些窃喜:
“好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