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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独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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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独立日 第30节
      昨夜下了场雨,早上没课的顿珠脚步轻快爬上山去,兴高采烈捡了一小篮菌菇回来,时序把它做得鲜香甜美,就是量有点少。
      见祝今夏只顾说话,没顾上吃,顿珠一筷子接一筷子往她碗里夹,“对嘛,就像angry sex也是sex?”
      “噗——”
      祝今夏呛出半朵蘑菇来,正中顿珠眉心。
      蘑菇顺着鼻尖滑落,顿珠低头去看,祝今夏手忙脚乱拿纸帮他擦。
      只有对面的时序加紧速度,趁这功夫消灭了半盘子小蘑菇,顺带看了眼那蘑菇击中的方向,给予祝今夏充分的肯定:“你这嘴属机关枪的吧。”
      然后放下碗,一抹布抽顿珠头上。
      “英语及不了格,荤段子倒是多。”
      顿珠怪叫一声,重新拿起筷子才发现,“……哎,我小蘑菇呢?”
      而那位将小蘑菇洗劫一空的罪魁祸首,正叫上祝今夏帮忙洗碗。
      自从知道她四肢不勤五谷不分,洗碗这些事就都与她无缘了,所以时序叫她时,祝今夏还愣了愣。
      顿珠从碗后抬起头来,含含糊糊道:“八怕又把碗摔老?还似窝来吧。”
      不怕又把碗摔了?还是我来吧。
      被时序拒绝,他指名点姓要祝今夏去。
      可一路跟去楼下水槽边,时序也没让她动手,只给她张干净抹布,示意她把洗好的碗擦干。
      他洗一只,她擦一只。
      擦好第二只碗时,祝今夏听见他说。
      “这边的小孩汉语说的晚,从出生起听的说的都是藏语,直到进小学读一年级才开始学习汉字。”
      “没有幼儿园?”
      “有。”时序点头,“但幼儿园不提供住校服务,山里路长,大部分家长做不到每天接送,所以幼儿园形同虚设。”
      他没抬头,洗好一只碗,自然而然递给祝今夏。
      “有空可以去一年级的教室看看,你会发现几乎没人听得懂你在说什么。”
      “五年时间,除了每天一节语文课,其余时间都不会使用汉语,又谈何流利,谈何感情?”
      时序又拿起一只碗,边洗边说:“祝今夏,你要有耐心。”
      到这里,她总算知道他为什么叫她来洗碗。
      “你特意把我叫来洗碗,就为了说这个?”祝今夏好笑,“怎么,你以为他们读个课文都能把我读破防?时校长也太小看我了。”
      时序也笑:“我这不是怕您迎难而退吗?”
      “看不起谁呢?”祝今夏擦好又一只碗,放进盆子的力道稍微大了些,“二十岁的成年人我都能教,一屋子的小鸡崽子还难不倒我。”
      碗碰碗,擦出清脆的声音。
      时序伸手一捞,把碗拿出来仔细看看,好在完好无缺。
      “看给你抠的。”祝今夏把碗拿回来,却忽然想起另一件事情。“你是汉族吧?”
      “是又怎么?”时序没跟上,“汉族就不能抠了?有谁规定只有少数民族能抠吗?”
      他眯起眼来,传达了一种“你这是民族歧视啊”的谴责。
      祝今夏说:“不,我是问你当初来学校念书的时候,会说藏语吗?”
      “不会。”
      “那你听得懂吗?”
      “听不懂。”
      “那……”祝今夏张了张嘴,问不出口了。
      她只是忽然在想,那时序是如何度过孩童时代的。
      当所有人只在每天语文课时说着他熟悉的语言,其余时候,他又如何跟他们交流?
      祝今夏的眼前浮现出年幼的时序坐在教室里的画面,她想象不出那个小孩长什么样子,是什么表情,但她熟悉现在的时序。
      在大家吃火锅送别阿包时,他站在一旁。
      学生们做早操时,他站在人群后方。
      逢周二周四傍晚,老师和孩子们会在操场上跳一小时锅庄,祝今夏下意识在人群里找他,却没看见他参与其中,最后一抬头,他在三楼的窗后静静地站着。
      就好像热闹都是他们的,他什么也没有。
      祝今夏还在失神,一旁的时序已经关上水龙头,从她怀里接过装满碗筷的塑料盆。
      “发什么呆,走了。”
      “……哦。”
      从暴晒的太阳下步入阴暗的楼道里,祝今夏才又问:“那你是什么时候学会藏语的?”
      “看你对学会的定义。”时序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听懂用了半学期,能说又用了半学期。”
      “这么快?”
      “我学什么都很快。”
      “……”
      看给你能的。
      遇见大型装逼现场,祝今夏心里的那点同情顿时被冲散。
      好在时序补充了一句:“但也只是能说,说得不好。”
      行吧,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还没给你全丢完。
      不过——
      “说的不好吗?上次去牛咱镇,我看你不是说得挺好?”
      “那是后来的事了。”时序停在三楼,一手端盆子,一手开门,老神在在走进去,“后来发现,在山里说不好藏语太吃亏。”
      “吃什么亏?”祝今夏发散思维,“大家孤立你了?欺负你了?”
      时序回头,一脸“果然是教语文的,想象力还挺丰富”的表情——
      “买东西没法讨价还价。”
      祝今夏的同情心半路来了个急刹车:“……”
      目送他把碗筷放进厨房,出来时打开那只又旧又小的破冰箱,顺手掏了俩苹果出来,递了一只给她。
      这苹果又小又磕碜,歪瓜裂枣,简直是苹果界的耻辱。
      祝今夏眼尖,立马认出来,这不就是上次去镇上,卖水果的小姑娘从后屋给他拿出来的那筐苹果吗?
      合着讲不好藏语耽误你和老板娘打情骂俏,白嫖人家东西了。
      她似笑非笑坐下来,把苹果放桌上,推得远远的,碰都没碰。
      “怎么不吃?”时序坐她对面,“丑是丑了点,但山里日照充足,水果都很甜。”
      你以为我嫌弃的是苹果吗?
      是你。
      被嫌弃的时序一无所知,咔嚓几下啃完苹果,“要不是生活所迫,谁学那么多技能傍身?”
      听听,还挺骄傲。
      管这叫技能。
      祝今夏笑吟吟点头,说对,有了您这长相,再加上这后天苦练的诸多技能,一定能在年底给咱中心校嫖回栋新教学楼。
      说完就走。
      按理说时序宿舍里东西齐活儿,有炉子有茶水,平常午休时间祝今夏都待在他的客厅,要么备课,要么看书,要么批改作业。
      时序偶尔坐她对面聊聊教学心得,多数时候各干各的,气氛也挺融洽。
      今天这就走了?
      时序没多想,只是视线落在作业本上,打了几个叉,才品出点不对劲来。
      等等,她刚才说什么来着?
      嫖回栋教学楼?
      ……嫖?
      这好像不是在夸他。
      ——
      大星期来了。
      学校两周放一次假,从周四下午放到周日下午,一共三天,大家把这称为大星期。
      放假之前,祝今夏布置了一篇周记,要求大家写一篇半命题作文:《假如我是_____》。
      阿包临走前的嘱咐犹在耳侧:
      “我一直想教会孩子们更好地表达,但始终没能提高他们的阅读和写作能力。”
      “知道城里的老师要来,我就跟校长说,希望你能来带我们班的语文。”
      “希望你能教他们说好汉语,写出好文章。”
      为了这份嘱托,祝今夏决定,写作文从周记抓起。
      如何让孩子们不讨厌周记这件事呢?她左思右想,选择了这样一个半命题形式。
      说到底,孩子们年纪有限,阅历有限,不能奢求他们有多好的语言表达能力,但想象力是最好的老师。
      她想让孩子们尽情畅想,在周记里成为他们想成为的人,顺便看一看这群小孩都有什么愿望,也对他们的大致水平摸个底。
      只是没想到的是,早上第一节 语文课结束,周记才布置下去,到了中午,就有人拿着本子吭哧吭哧跑来教师宿舍,敲响时序的门。
      大家都知道,他们的语文老师每天中午都在校长宿舍里蹭吃蹭喝蹭茶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