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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今天火葬场了吗/无情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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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今天火葬场了吗/无情眼 第2节
      他身子比芊芊矮上一截,抬着眼,眼球表面覆盖了一层白膜,极为诡异,视线直勾勾钉在女子的面庞之上:
      “不长眼的东西,竟敢对娘娘您说三道四,娘娘您放心,咱家定不会轻饶了他们。”
      寻常女子,对钱守之向来是避之不及。
      没有嫌憎,也有厌恶,可这一位却很安静。
      瞧他的眼神,似空无一物,清清浅浅,没有情绪。
      “瞧瞧,娘娘这般干净的人儿,怎能染上污臭。咱家这就带娘娘去沐浴更衣。”
      他嘴上殷勤,却伸了手来,大着胆子,一点点地触碰试探:
      “来,秋天风大,娘娘当心脚下的步子,且扶着咱家过去,万一踩到什么腌臜,沾上晦气,往后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即便此刻,女子仍然反应不大,只在他手搭在她衣袖边沿时,眸光一动,如静水微澜。
      钱守之不禁更加大胆,试着更进一步,手挨向她手背,即将摸上那滑腻的皮肤。
      倏地,飓大风声擦过耳畔。
      “啪”!
      带着倒刺的铁鞭卷上脊背,似生生剐了一层血肉下来。
      钱守之被一鞭子抽翻在地,身子在地面滚了几滚。
      他冷汗淋漓,痛得连叫都叫不出,冷汗混着鲜血滴落青砖缝中。
      耳边划过洪亮的一声:
      “天子圣驾,闲杂人等,肃静回避。”
      钱守之剧痛晕眩,混浊的眸里,十多具身躯骤然沉了下去,再无一人囫囵站着。一个个,缩成颤栗的团,夹道跪迎。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震天。
      “陛下——是陛下?!”
      钱守之嘴大张,瞳孔骤然紧缩,仿佛即刻被抽走所有的气力。
      四肢若烂泥瘫软在地,顷刻间,脸若死灰。
      宫中御道不下百处。
      可这一处向来幽静,御驾鲜至。
      陛下今日怎么偏偏就从此道过了?!
      可这分明就是御辇,他不会不认得。
      十六抬的大轿,鑛金银丝,通体由名贵的紫檀木所制。
      辇的四角悬着金铎,发出的声音宏亮悠扬,有着极强的穿透力。
      金声玉振,雅和威严。
      路中央,那一滩显眼的秽渍,令持鞭开道的宦官眉头紧皱。
      他身后的龙辇上一片栖寂,无声的压迫慑人,扶手处,靠着一只修长的手,指尖漫不经心地轻点着,玉琢般精美洁白。
      手指间,一枚扳指色泽清透,温润细腻,其上纹饰龙身蜿蜒,精妙绝伦。
      与扶手轻轻磕碰,一下一下,发出声响。
      宦官耳边听着这若有似无的敲击声,眼角余光接触到这一枚帝王的御用之物,心中猛地一颤,无形的压力蔓延,头皮紧缩发麻。
      他转过去,朝着龙辇躬身一低,毕恭毕敬道:
      “陛下恕罪,是奴才失职。”
      而后,一个骇戾眼风过去,数名太监立即会意,快步上前,跪在地上,仔细擦洗。
      另有两个侍卫,步步逼近,去拖走那倒地抽搐的老太监。
      钱守之喉咙里发出几道破风箱般的喘气声,不知哪来的力气,竟挣脱身强力壮的侍卫,朝那华盖下的龙辇,用手做力,一点点,爬了过去,爬到龙辇之前。
      地面拖拽出赤色的血痕,绚烂斑驳,如落了一季枫红。
      “奴才知罪,奴才知罪。陛下饶命!”
      他抬起老脸,五官扭曲,奋力挤出个谄媚的款式儿,“奴才、奴才这就为您舔干净,为您舔干净!”
      那狰狞与卑微,哪里找得出半点方才对芊芊的肆无忌惮。
      “啊——!!”
      一道凄厉的叫声骤然划破耳膜,跪在人群中的芊芊眼睫一颤,忍不住朝着声响处看去。
      恰见一颗低折的头颅,口鼻鲜红狂涌,只略略挣动了两下,便翻了白眼,彻底湮了声息。
      尸体被侍卫拖走,宫道肃清,不过须臾。
      宦官低声啐道:“老泼皮,不知死活的东西。”
      膝盖针扎的刺痛传来,芊芊在人群,在低处,无言地望着那在高处,在云端的人。
      似这天地缥缈,只剩了他。
      咫尺,却是天涯。
      从始至终,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没有片言只语。
      闲庭信步地来这一遭,因一个乱子,处死一个人,如踩死一只蝼蚁那般轻描淡写。
      她的狼狈还是难堪,四周纷乱而起的流言,仿佛都与他无关。
      随着龙辇远去,人群也渐散了。
      街道,一片凄清。
      便是那血痕,也很快有宫人无声冲洗,恢复往日的秩序整洁。
      似乎方才那触目惊心一幕,从未在这宫廷中发生过。
      “那、那是谢郎君?”
      待回过了神,就连翠羽,都觉得自己出现了幻觉,她齿关打战,脸色惨白,惊惧得嗓子发起抖来:
      “奴婢,奴婢怎么觉着,谢郎君他……像变了个人似的。”
      岂止是她这般觉着,就连芊芊自己,也快要认他不出……
      龙辇自身前经过时,她于人群后方抬了头,某一瞬,与那低垂了眸的男人若有似无地对上了视线。
      隔着金线绣的幔,郎君白衣金冠,温润其玉,容冠京华。
      他那视线低垂着,似乎有所俯瞰,也似乎有所回避,蘸了浓墨的眸,却仿佛既没有这蝼蚁众生,也没有她的存在。
      都说,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而曾与她至亲至疏的那个男子,熟悉的脸庞,却有那样陌生的一双眼。
      无情无欲,澄澈空灵而不见底,黑得叫人胆寒。
      ……
      日头落下,天更冷了,风儿一阵更比一阵的凄寂。
      领路的小太监姗姗来迟,脸上半点歉意没有,嘴上倒是恭敬得很:
      “娘娘,您这边请。”
      说着把主仆俩带到了长门宫。
      这长门宫,乃是赫赫有名的冷宫。
      位置偏僻不说,院子里还生满了半人高的杂草。
      门窗的木头早已腐朽,风一吹便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吱嘎声,仿佛亡魂的低语,荒凉、阴森。
      不太像是给人住的地方。
      据传闻,前朝有位皇后便是自缢于此。
      小太监不动声色打量着这面容姣好的女子,陛下的意思,像是要让她自生自灭了。
      郑娘子得到的待遇却与这一位,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前者是陛下登基的第二天,便刻不容缓,宝马香车、豪奴开道,接进宫里的人。
      自正门入,经广阳门,过午门,直至后宫。
      彼时金铎声响彻天地,那载着郑娘子的马车,车身所装饰的金、银、璎珞与翡翠,看了叫人瞠目咋舌,艳羡不已。
      那才是陛下放在心尖尖儿上的人。
      无论是奴仆还是住所,样样安排的都是最好的。
      底下的人更是丝毫都不敢怠慢,哪会遇到如今日这般污糟不堪的事。
      如今宫中人人皆知,陛下对他的发妻,和对郑娘子,完全是两种态度……
      若说后者是天上的云,那么前者,便是地上的泥。
      小太监想到这,眼角余光下意识便往芊芊的脸上瞟去。
      本以为会看见恨怒,不甘,却见其不悲不喜,抿着唇,眼中几乎没有情绪。
      她稳步踏入宫门。
      “往后日子不比从前。翠羽,咱们要事事亲为了。”
      她背挺得很直,裙裾和衣袖被秋风吹起,鬓发间的银饰如星子般闪。
      似乎下一刻这个人就要化为碎片亮晶晶地溃散在风中了。
      小太监刚咂摸出一股子凄凉幽怨的意味出来,就见女子不紧不慢地挽起袖口,在手肘处扎紧,弯腰拔起了杂草,丝毫不惧那茅草上的尖刺会割伤手指。
      她的手臂苍白而纤瘦,腕处缠裹着厚厚的纱布,隐约渗出刺目的鲜红。
      那是……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