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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今天火葬场了吗/无情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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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今天火葬场了吗/无情眼 第14节
      两株桃花树缠抱,却已枯死大半,翠羽记得这两株桃花树,是从宫外移植进来的。
      当初谢家郎君与小主人夫妻二人,并肩手植了这对桃花,后来生长在一起,成了一处世所罕见的自然景观。
      小主人带进宫的东西不多。
      一些故国之物,金银细软,还有,便是这连理桃花了。
      只是,人挪活树挪死,这两棵树眼看着就要不行了。
      忽然,翠羽瞳孔骤然一缩。
      只见数名太监涌进庭院,为首二人竟拿着斧头,朝着那桃花树步步逼近。
      锋利的刃口在日光下闪烁寒光。
      “该死的。小主人还在这,他们就敢这般无法无天!当着您的面、损毁您院子里的东西!”
      衣袖却被人拉住。
      芊芊眼神冷静:“翠羽,不要冲动。”
      她散着长发,赤足走到窗前:
      “咱们静观其变。”
      长门宫古树参天,挡住了支摘窗。
      一时间,没人看见窗后默立的蓝裙女子。
      但以芊芊的视角,却可将之尽收眼底。
      其中一个太监,看上去懒懒散散的没什么干劲儿,走到桃花树旁,踹了一脚树干,满脸嫌恶:
      “真不想来这晦气的地方。”
      另一个太监接话:
      “上头的命令,不来不行。”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先是郑娘子落了水,后有太皇太后旧疾发作。再就是陛下执意灭佛,据说那日在大觉寺,众多僧人自发跪在蒲团之前,诵经祷告,而那宝相庄严的金佛,居然流下两行血泪!”
      “怪哉怪哉。”
      “你发觉没有,我觉着是自打那……南蛮女来了以后,才出了这样多的乱子。不说别的,就说御马监的钱守之。多谨慎的人啊,从没叫人抓住过小辫子。偏就在戚妃进宫那天犯了糊涂,当众调戏宫妃,挡了天子车架,死得那叫一个惨啊……尸体被扔到乱葬岗,叫野狗啃得手脚都烂光了。听说,每到午夜时分,还有人看到他的魂儿在御道上游荡……不是那女人邪门,能是什么。”
      “你说的,在理。”
      “今儿早朝,陛下着钦天监算了一卦。卦象说,宫廷有祟,祟藏于木。问及方位,却在东南。这东南方位的宫殿,不正是——长门宫么?”
      “这这这……还真是,桩桩都应验了!”
      “行了,先干活吧!”
      斧头朝着树身砍去,刀口每加深一次,树便震动一下,仿佛一声恸极的呜咽。
      枝叶颤颤而落。
      “这……这怎么有个,”突然,有人抖着声儿开口,“这是坟?”
      看着树后那个隆起的土包,众人不寒而栗。
      宫中严禁私祭,更何况这般公然设坟?
      在那土包旁,还有一个竹篓。
      里边装着小孩用的围涎、花帽、绣鞋,图案鲜艳的泥塑,竹子编的草虫。
      最惹人注目的,是那蜡染的布偶娃娃。
      娃娃做的很逼真,戴苗银头冠,穿红色织锦,衣上绣鱼、鸟、蛙、蝶等等趣意横生的图案。娃娃的颈间,挂一枚花丝莲纹银锁,银锁下悬了几颗精致小巧的铃铛……
      太监怪叫:“陛下都说了,宫中不允许出现任何异族之物。敢将东西堂而皇之放在此处的人,看来只能是那个没规矩的南蛮女了……”
      “要不把这个坟也给挖了吧?”
      “动手动手。”
      他们扬起铲子,就要往那坟上挖去。
      看到这里,翠羽再也忍不住:“住手!”
      她冲出去,厉声道:
      “什么祟什么鬼的,少在这里胡说八道了!我和小主人在此住了多日,什么事也没有,你们随意散播谣言,安的什么心!”
      那太监擦了擦汗,无奈道:“姑娘,小的也是奉命办差。陛下下旨,要我等将宫里的桃花树全部砍去,种上郑娘子喜爱的花木。旨意上说,要将这些桃花连根挖去,不能给半点复生之机。”
      “连根……挖去?”
      便是翠羽都傻了眼。
      “当真,当真是陛下的命令么?”
      她心忽然提到嗓子眼,转过头,紧张地去看身后人,“小主人,谢郎君可是小小主人的生父啊……”
      “他当真,会这么残忍么?”
      众人这才看清婢女后方那身形窈窕的女子。太监们对视一眼,岂不怪钱守之鬼迷心窍,这戚妃果真好颜色。
      安静地伫立在秋日晨光中,一头长长的黑发披散下来,掩映着那张绝色倾城的脸。
      女子乌发蓝裙,衣服上缀着素雅的银饰,一阵风吹来,她长发和裙裾随风轻曳,纯银打造的饰品绕着她的衣裙和鬓发折射出光,闪闪发亮,远远一看,错觉瑶池仙子误落人间。
      芊芊凝视着桃花树后的那个土堆,正如他们猜测的那样,那是一个坟冢。
      是她为夭折的女儿立的衣冠冢。
      按照南照的习俗,放一根桑枝于胞衣上,再埋进树根底下,便是一个简单的衣冠冢。
      胞衣是孩子的生命之源。
      将其与作为树木生命之基的树根埋在一起,便能早日抵达彼岸,来生便能如树一般,扎根稳固,沐浴阳光,不畏风霜雨雪,好好地、完整地长大。
      直到长成这参天的大树。
      可怜吾女这一世,原该有恩爱的父母,有幸福圆满的人生。
      此生不能以身相陪,便以桃花树替代。
      这两株桃花树遮天蔽日,枝枝相覆,又是当年她与谢不归共同栽下,就仿佛是卿好的爹娘,在陪着她。
      她把她能给的,力所能及地给了女儿。
      生前不能护持,死后也要周全。
      “当真是陛下之令么。”芊芊问。
      “不敢欺瞒娘娘,”小太监似有些不忍,声音都小了许多,“正是陛下金口玉言。”
      霎那间,芊芊藏在袖口下的十根手指,死死地攥紧在一起,泛起强烈的痛意,
      “杀人不过头点地。”翠羽惊呼,“陛下这……这是诛心啊!”
      芊芊闭上眼,眼睫颤动不止。
      谢不归,谢不归,
      你怎么能。
      当着一个母亲的面,再杀她的孩子一次。
      那小太监不敢再耽搁,说了句“得罪”,便一铲子朝着坟堆挖去。
      忽然之间,一股狂风席卷,乌云霎时间于头顶密布。
      仿佛连天也感到了这份悲怆,一同低垂,与大地共鸣。
      树木摇曳,枝叶婆娑,似有谁在其中哭泣,其声凄切,草木皆为之动容。
      铺天盖地的枯叶纷飞,如同一张张哀悼的纸钱,被猛烈的狂风吹向那瘦而薄的身影。
      落在她的发、肩、衣裙之间,女子步伐一动,突然朝着坟墓冲了过来。
      有人想拦,却又顾及她的身份,只能退开。
      芊芊于土堆前缓缓跪下,黑发散落全身,跪在那隆起的黄土包前,不顾脏污,脸贴向坟堆表面,似在感受那孩子的体温。
      她声音轻柔,像是在给孩子唱哄睡的摇篮曲:
      “是你吗?”
      “卿好,是你在哭吗?”
      是你在撕心裂肺地哭泣,想让娘亲最后再保护你一次吗?
      她太用力,手指深深陷入了泥土,尚未愈合的伤口开裂,留下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瘆人至极。
      “这戚妃……”
      “莫不是疯了?”
      “快。快把她拉开!”
      翠羽尖叫一声:“不许!不许动小主人。滚开,都滚开!”
      争执间,锋利的斧头差点割伤她的喉咙,拿着斧头的小太监吓得脸都白了。
      另一名年长的太监被她吵得烦透了,使力一推,翠羽整个人跌倒在地,头磕在石头上。
      “翠羽!”
      看到这一幕,芊芊突然从情绪中强行抽离,她撕心裂肺地喊着,几乎是跪爬着爬向那瘦小的身子。
      “翠羽,不要。”
      ……
      “……翠羽?”翠羽苍白的脸上全都是血,闭着眼,好久都没有声息。
      芊芊大脑一片空白。
      她的双手颤抖着,探到翠羽鼻下,一缕气息尚存,喜极而泣:
      “你别怕,你别怕,我会救你的,我一定会救你的。”